齐玥这时才开口，“回去吧。日后若觉烦闷，可来寻我，切磋骑射。”

她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且不易惹人猜忌的由头。

齐璋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愣愣地点了点头。

齐玥看着齐璋仍显怯懦的面容，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手令递过去：“拿着。若夜里怕得厉害，或是府中有人怠慢，持此令来王府寻我。”

铁令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正中阴刻的图案在日光下泛着光。

上官时芜的眉头蹙起，她太清楚这令牌的分量。

凭此可直入王府内院，等同将王府私防撕开一道口子。

此物若落入齐珵眼中，无异于宣告长陵王与先帝之子私相授受，足以点燃帝王心中积压的猜忌之火。

侍从上前引路，齐璋攥紧令牌，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宫门外。

庭中只剩梧桐叶沙沙作响。

“臣女告退。”上官时芜转身欲走。

“芜姐姐！”齐玥的呼唤带着细微的颤音。

她几步拦到上官时芜面前，怀中的《古籀汇编》哗啦一声滑落在地，厚重的书页摊开在青砖上，露出密密麻麻的虫鸟篆文。

她顾不得捡，只盯着对方避开的眼眸：“我不过是想请教几个古字，便这般惹你厌弃么？连多与我说一刻都不愿？”

上官时芜垂眸看着地上散乱的书页，袖中手指蜷了蜷，终是弯下腰去拾。

齐玥却先一步跪坐在书册旁，指尖按住她欲触碰书页的手背。

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惊得上官时芜倏然抽手。

“十一天了。”齐玥仰起脸，眼尾泛红，“今日若非我强闯藏书楼，怕连这片刻照面都求不得……”

她声音渐低，几乎融进风里，“若你不肯教我，今夜我便去翻常阳王府的墙。你知道的，我翻得进去。”

最后一句几近气音，却像淬火的针扎进上官时芜耳中。

上官时芜呼吸微乱，“翻墙”二字勾起从前的记忆，心防裂开一道缝隙。

她终是败下阵来，侧过脸，“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线泄露出一点妥协的轻颤，“休要再提翻墙的混账话。”

她微微用力抽回手，失去的温度让齐玥心头一空，却听她低声道：“藏书楼西厢僻静，随我来。”

那声音里，终究是揉进了一丝齐玥熟悉的、只对她才有的纵容。

阁楼顶层尘封的静谧被木梯吱呀声划破，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光柱中浮尘如金粉般飞舞。

齐玥看着上官时芜跪坐于蒲团上的背影，绛色官服后腰束带的流苏垂落在席面，随呼吸微微起伏。

“此处无人。”上官时芜展开《古籀汇编》，指尖点向一幅雷纹铭文，“王爷想问哪处？”

齐玥却挨着她身侧坐下，膝头有意无意蹭过她垂落的裙裾：“这‘云’字，为何要铸成飞鸟衔日之形？”

她随手一指，目光却流连在对方低垂的睫羽上。

“此为商周古俗，以鸟为通天使者。云气聚散无常，铸者取其神性，托飞鸟传讯于天。”上官时芜指尖在泛黄纸页上滑动，露出一截皓腕。

齐玥忽然伸手覆住她按在书页上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指节，将那句“云胡不喜”的未竟之语烙进肌肤。

拇指摩挲着她腕骨，“我已对齐珵示弱修陵，为何还要这般疏离，诛我的心？”

上官时芜抽回手，书页被带起刺啦一声裂响：“圣上已在崔衍奏本上朱批‘陵寝事毕，可此刻你与齐璋牵扯，岂非授人以柄？”

她眼底泄出深埋的焦灼，“齐珵能容你握兵权，是因你无嗣无族，若见你与先帝遗孤亲近——”

话音戛然而止。

齐玥的食指正轻轻按在她唇上。檀口温软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沉水香的清冽。

“所以你在怕。”齐玥的叹息拂过她耳际，指尖下滑，停在她随呼吸轻颤的咽喉，“怕他疑我结党，怕他借机削权，更怕他如先帝般？”

上官时芜骤然站起，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晃动，像一尊将碎的玉雕。

她看着齐玥仰视自己的模样，琥珀色瞳孔里映着十三年前初遇时的影。

“翻墙的话，休要再提。”她背过身，声音淬入窗隙透来的风里，“戌时三刻，府中角门留缝。”

“只是那《古籀汇编》深奥晦涩，怕是要耗费王爷，许多时辰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撩动了一室尘埃。

楼外传来悠远的钟鼓声，暮色如潮水般漫过洛阳城阙。

上官时芜官袍的绛色逐渐融入渐暗的天光，袖口银线绣成的缠枝莲，在齐玥亮起的眼底灼灼生辉。

齐玥唇角缓缓扬起，轻声应道：“无妨，漫漫长夜，本王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她目光缱绻地流连在那抹绛色身影上，“只怕先生嫌我愚钝，教得不耐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