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映出她清丽的容颜，墨发披散。她拿起玉梳，开始梳理自己的长发。
齐玥穿好里衣，也走到妆台前，站在上官时芜身后，目光落在镜中的侧脸上，轻轻拉开旁边的圆凳，坐了下来。
上官时芜手中的玉梳顿了顿，随即转向齐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拢起齐玥披散在肩后的墨发。
动作轻柔、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禾桔端着盛有温水和干净布巾的铜盆，走了进来。她将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便退到了外间。
齐玥安静地坐着，她看着铜镜中映出的景象。
上官时芜站在她身后，微微垂首，神情专注地为她梳理长发。晨光落在她素白的寝衣和雪青色的里衣上，勾勒出清雅出尘的轮廓。
她的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墨发间。
镜中的自己，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镜中人的身影。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恍惚。
“芜姐姐，你说，平常的恩爱夫妻是不是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上官时芜梳理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在铜镜中与齐玥的视线交汇。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自然是。”
她继续手中的动作。
齐玥看着镜中上官时芜温柔专注的眉眼，随后转过身，仰头望向身后的人。
“上官时芜。”
上官时芜手中的玉梳停在了半空，微微垂眸。
齐玥仰着脸。
“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不是常阳王妃，不是上官女傅，不是芜姐姐，是我齐玥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玉梳悬停在半空，梳齿间缠绕着几缕墨发。
上官时芜静静地凝视着齐玥。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她微微俯身，在齐玥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
她直起身，重新拿起玉梳，继续为齐玥梳理长发。
“我相信，这天不会太久。”
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束紧，用玉簪稳稳簪好，目光再次落回铜镜中，与镜中的眼眸对视。
“我等你，阿玥。”
镜子里的眸子，漾开一片深海，包容着所有的惊涛骇浪和少年意气。
齐玥转过身，仰头望着上官时芜散落肩背的青丝。
“该我了！”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上官时芜的袖口，“我也要给芜姐姐梳头。”
上官时芜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她的阿玥于这女子闺阁中精细繁复的梳妆一道上，实在堪称灾难。
男子的束发尚且简单利落，而女子发髻的挽结、盘绕、珠钗步摇的搭配，其中的讲究与难度，远非束个发冠可比。
但她没有拒绝。
“好。”她轻轻应道，在妆台前的圆凳上重新坐下，将背后那片如瀑的青丝，交给身后的人。
齐玥拿起那柄触手温润的玉梳，学着上官时芜方才的样子，从发尾开始梳理。
果然，过程磕磕绊绊，险象环生。
青丝太过柔顺，又太过丰密，远不像她自己的头发那般容易掌控。
齐玥试图模仿记忆中上官时芜平日里的发式，挽一个简单的倾髻，可那发丝在她手中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不是这里松散，就是那里拧结。
“嘶……”细微的抽气声终究还是没忍住。
玉梳齿尖勾缠住一缕青丝，齐玥手忙脚乱地去解。
“无妨。”上官时芜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慢慢来。纵使梳成个鹊巢，我今日也顶着它出门。”
齐玥被她的话逗得脸上微热，定了定心神，耐着性子，勉强将大部分青丝拢起，在脑后绾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团子，再用一根簪子固定住。
额前、鬓角，以及颈后，仍有不少碎发不受管束地垂落下来。
看着镜中那实在称不上雅致的成果，齐玥有些泄气，“……还是芜姐姐自己来吧。”
上官时芜却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片刻。
铜镜昏黄的光影模糊了细节，反给歪斜的发髻蒙上了一层柔和。
“很好。”她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脑后那个不规则的髻，“我的阿玥第一次为我挽发，能如此，已是极好。”
这句夸赞让齐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挫败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她忍不住俯身，从背后环住上官时芜的肩，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鬓角。
上官时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
片刻后，上官时芜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勉强挽起的发髻上，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根素玉簪，声音很轻。
“只是，如今我名义上已是常阳王妃。嫁作人妇的女子，发髻终究是要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挽起来的。”
齐玥环抱着她的手臂，一僵。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中，随意挽起的青丝，这垂落的碎发，这慵懒的姿态……在闺阁之中是亲昵，是私密，是只属于她们二人的风景。
可一旦踏出这扇门，顶着“常阳王妃”的身份，它们便成了不合礼法、不合规矩、引人非议的“失仪”。
在门阀制度森严、礼教大防的大燕，士族女子的仪容举止，尤其是已婚贵妇的发式仪态，是身份与夫家体面的象征，容不得半点轻忽随意。
齐玥的目光，从镜中那个歪斜的发髻，缓缓移到上官时芜披散在肩头的青丝上。
此刻，它们是如此自由，如此柔软，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昨夜欢爱的余韵，毫无拘束地流淌着。
可“常阳王妃”的身份，像一道敕令，为青丝套上冠冕，将它们束缚进繁复华丽的发髻里，不容一丝散乱。
齐玥环着上官时芜的手臂收紧。
上官时芜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两人依偎的身影。
妆台上，那柄玉梳静静地躺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明亮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