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上官时芜并未立刻返回常阳王府。

她留在了自己院中，打算明日再回。

夜色渐深，庭院寂静。

上官时芜沐浴完毕，换上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墨发半干，挽在肩后，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淡淡清香。

她独自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面前石案上，摆放着她惯用的那张古琴。

禾桔早已屏退了院中所有仆役，只留自己在远处廊下静候。

上官时芜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琴弦。她并未立刻拨动，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琴弦上，眼神却有些空茫。

父亲那句带着期盼与憧憬的话语，让她心底久久未平。

这个她从未真正深想，或者说刻意回避的问题，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被现实所淹没。

她与阿玥，同为女子。

这份情愫，早已注定她们此生与寻常夫妻的伦常无缘。

血脉相连的子嗣，于她们而言，是镜中花、水中月，是命运画布上永远缺失的一块。

她不是没有遗憾。哪个女子，不曾幻想过与自己心爱之人孕育生命，看着那小小的、融合了彼此骨血的生命成长？

那会是怎样的模样？

是像她的眉眼多一些？还是像阿玥琥珀眸子的璀璨多一些？会不会也继承了阿玥那不管不顾、直撞南墙的倔强？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底极短暂地闪过，随之而来的，是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她们之间，无需被世俗“传宗接代”的沉重枷锁所束缚？

庆幸她们的爱，纯粹得不掺杂任何繁衍的功利，如同剔透的水晶，只映照彼此的灵魂？

庆幸她们可以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不必被另一个生命分去心神，这满腔的爱意，只需倾注于一人？

或许都有。

但更重要的是，她心知肚明，这浩渺人世间，于她上官时芜而言，最重的砝码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香火传承。

有阿玥，就够了。

便足以抵过万顷山河，填满她生生世世的轮回。

指尖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

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带着一丝颤音。

她定了定神，指尖落在琴弦上，开始拨动。

流淌出的，是那首她曾手把手教过齐玥的《凤求凰》。

琴音初时还算流畅，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温柔。

随着思绪的翻涌，指尖下的旋律渐渐变得有些凌乱，如同迷途的孤凤，在月下徘徊低鸣。

月光如霜，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

指尖在冰冷的琴弦上跳跃、挣扎，却再也寻不回那份掌控天地的笃定。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踏入庭院，她都未曾察觉。

齐玥站在院门边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她看着月光下那个独自抚琴的身影。

一身素白寝衣，墨发如瀑，侧脸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指尖下的琴音，却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紊乱与迷茫。

齐玥的心微微揪紧。她放轻脚步，融入月色的影子，缓缓向石案靠近。

远处廊下的禾桔，刚想出声提醒小姐，却见齐玥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她的方向。

月光下，她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禾桔会意，将到了嘴边的呼唤咽了回去，重新退了回去。

在齐玥即将走到石案前，距离上官时芜仅几步之遥时，脚下不慎踩到了一根被风吹落的枯枝。

琴音戛然而止。

上官时芜抬起头。

“阿玥？你来了？”

“听说你回府了，过来看看。”齐玥走到石案前，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弹得心不在焉？”

上官时芜避开她的目光。“只是有些走神了。”

齐玥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带起一声低沉的嗡鸣。

“《凤求凰》……”齐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很久没听芜姐姐弹了。”

她的目光落在琴上，眼底漾开一丝笑意，“那时，芜姐姐可比我耐心多了，一遍又一遍，从不嫌我笨拙。”

上官时芜抬起眼，看向齐玥。月光下，齐玥的眼底盛满了温柔的光。

“想听吗？”

“嗯。”齐玥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身体微微倾向她，“想听你弹，只弹给我一个人听。”

上官时芜的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琴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泠流畅，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带着缠绵悱恻的情意，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流淌开来。

齐玥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上官时芜专注的侧脸上。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上官时芜放在琴弦旁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熟悉的温热。

琴音未停，上官时芜的没有抽回手，任由齐玥握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齐玥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芜姐姐，方才在想什么？”

上官时芜抬起眼，对上齐玥的眼眸。眸子里，盛满了月光，也盛满了她的身影。

她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在想……”

“我的阿玥。”

“只是‘想’么？”齐玥就着握手的姿势，蹲下身来。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

齐玥就这样仰着脸，描摹着上官时芜的轮廓。

她蹲下的动作使得她比坐着的上官时芜矮了许多，视角自下而上，更添几分依恋和渴慕。

海棠树的暗香在夜色里浮动，丝丝缕缕缠绕着两人。

“那……这样呢？”

话音未落，她已微微前倾。

呼吸先于唇瓣拂过上官时芜的唇角。

她的呼吸一滞，指尖被齐玥握得更紧。

一个轻柔如蝶翼的吻，便珍而重之地落在了上官时芜的唇上。

她停留了片刻，细细感受着唇下那份微凉的细腻，鼻尖几乎蹭着上官时芜的脸颊，呼吸变得轻浅而灼热。

上官时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那属于齐玥的气息混合着海棠香，霸道地钻入她的肺腑，让她的心跳失序，指尖都微微发麻。

齐玥缓缓退开些许。

她依旧仰着头，看着上官时芜微微失神的容颜。

眉眼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唇瓣被她吻过的地方，似乎比别处更红润了几分。

“这样……芜姐姐感受到了吗？我的想念，可比琴声实在多了。”

上官时芜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力道很轻。

“……顽劣。”

齐玥低低笑出声，她没有起身，反而就着蹲姿，将脸颊轻轻贴在上官时芜的膝头。

“学生才不顽劣，芜姐姐抚了《凤求凰》给我听，礼尚往来，我自然也要献上一曲。好不好？”

上官时芜垂眸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尖那点被撩拨起的涟漪还未平息，又被这笨拙又直白的“回礼”熨帖得一片柔软。

她伸出未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齐玥束起的发冠，“阿玥今日雅兴不小。想弹什么？莫不是又要糟蹋我的琴？”

齐玥抬起头，“怎么会！我虽不如芜姐姐精通，但这几年可没敢荒废芜姐姐的教导！《高山流水》？《阳春白雪》？或者……”

她眼珠一转，“再弹一遍《凤求凰》？让芜姐姐看看学生这求凰的‘诚意’，可有长进？”

上官时芜看着她急于表现的模样，唇角微弯。

她指尖点了点齐玥的鼻尖，“《高山流水》知音难觅，《阳春白雪》曲高和寡，都不太适合你。至于《凤求凰》……”

她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地道，“你确定，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不会把司马相如气活过来，把卓文君羞回临邛去？”

“芜姐姐！”齐玥又羞又恼，抓着上官时芜的手摇晃，“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我明明有进步！”

“哦？进步？”上官时芜眉梢微挑，眸子里漾着浅浅笑意，像月光下碎开的冰晶，“那你说说，那年是谁，在抚‘猗兰操’时，硬是把‘猗兰’弹成了‘折柳’，哀怨得像是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娘子？”

“那是意外！”齐玥急急辩解，“是那根弦旧了，音不准！而且我当时心里想着别的事，分了神……”

“想着什么事？”上官时芜好整以暇地追问，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想着怎么躲开姑娘家的‘嘘寒问暖’？还是想着晚膳的狮子头够不够入味？”

“芜姐姐！”齐玥被她逗得几乎跳脚，又舍不得放开她的手，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她，“你就知道取笑我！我不弹了！”

说着作势要起身，手却还牢牢抓着上官时芜不放。

上官时芜轻笑出声，她反手握住齐玥欲走还留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又拉近了些。

“好了，不闹你。”她的声音温柔下来，“逗你的。我的阿玥，自然是最好的学生。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弹错了……”

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就罚你抄十遍《琴操》。”

齐玥刚刚扬起的笑容瞬间垮掉一半，小声嘟囔：“芜姐姐好狠的心肠，这是要让我抄到地老天荒么？”

“嗯？”上官时芜挑眉。

“我是说……”齐玥换上讨好的笑容，几乎要贴到上官时芜身上，“芜姐姐想听什么，我就弹什么。莫说十遍《琴操》，便是抄上一百遍《乐经》，只要芜姐姐展颜，我也甘之如饴！”

上官时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快夸我”的脸庞，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那就……”她看着齐玥，故意拉长了调子，直到对方急得又要皱眉，才缓缓道，“再弹一遍《凤求凰》吧。”

“弹给我听，我的凤。”

齐玥得了“圣旨”，松开上官时芜的手，几乎是雀跃地坐到了琴案前。

指尖落在琴弦上，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凤求凰》的旋律再次流淌而出。

这一次，由齐玥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