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棺椁合拢。
上官时芜指挥着几名管事布置奠仪、安排出殡事宜。
只有离她极近，才能从她眼底的冷意，比这灵堂的素白更冷。
海棠林的风波，晦明早已禀告给她。
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朝堂攻讦……她心中确实不快。
为那些不堪的揣测，更为将阿玥也卷入了这漩涡中心。
那海棠林中的一吻，本就是她落下的一步棋。
只是，大燕朝堂的迂腐与卫道士们的激烈反弹，超过她的预估。
齐玥的脚步停在灵堂门口。
上官时芜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齐玥迈步踏入灵堂。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走到上官时芜身侧稍后，目光扫过灵堂布置，随即接过一名管事递来的宾客吊唁名册。
“时辰差不多了。”上官时芜的声音传入齐玥耳中。
“嗯。”齐玥合上名册，“仪仗已备妥，按规制出西门，入皇陵安葬。”
她转向管事：“通知下去，即刻起灵。”
“是，王爷！”管事领命，快步退下安排。
灵堂内，哀乐声起。
棺椁被健仆缓缓移出灵堂。
齐玥与上官时芜并肩而行，跟在棺椁之后。
王府外，送葬的队伍早已列队完毕。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窃窃私语，为这位“英年早逝”的常阳王唏嘘不已。
齐玥的目光扫过送葬队伍前列。那里，一个身着重孝、哭得几乎昏厥的女子，正被两名侍女搀扶着，踉跄前行。
是齐瑀唯一的姬妾，姜氏。
她并非出身名门，只是早年齐瑀在宫外偶遇，因性情温顺被带回府中。
多年来，她安分守己，在齐瑀病榻时也尽心侍奉，此刻的悲痛倒有几分真切。
漫长的送葬队伍终于抵达皇陵。当最后一捧黄土覆上棺椁，哀乐声歇，仪式结束。
官员宾客陆续散去。
偌大的皇陵入口，只剩下齐玥、上官时芜，以及被侍女搀扶着、依旧泣不成声的姜氏。
齐玥走到姜氏面前，“姜氏，大哥已入土为安。你有何打算？”
姜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着齐玥。
齐玥继续道：“大哥生前待你不薄，然你膝下无子，青春尚在。若你愿意，本王可做主，恢复你的自由身，赐你一笔银钱，允你自行婚嫁，另觅良缘。”
姜氏身体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摇头，“多谢王爷好意，妾身不敢领受。”她低下头，泪水再次滑落，“妾身出身微寒，年岁已长，早已不是能寻得好姻缘的年纪了。离了王府又能去哪里？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她抬起泪眼，看着上官时芜，“王妃……妾身只想留在王府，守着王爷的一点念想，求王妃收留……”
上官时芜站在一旁，看着姜氏。她明白姜氏的顾虑。
在这个世道，一个被王府放归、无依无靠的妇人，即便有银钱傍身，境遇也多半凄凉。
流言蜚语、生计艰难，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留在王府，至少能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虽清冷孤寂，却也是乱世中一份难得的安稳。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齐玥。
齐玥明白了她的意思，对姜氏道：“既然如此，你便留在王府吧。府中一应供给，照旧。”
姜氏闻言，如蒙大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王爷！谢王妃！妾身定当安分守己，绝不给王府添乱！谢王爷、王妃大恩！”
齐玥挥了挥手，示意侍女将她扶起带下去。
姜氏被搀扶着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看着并肩而立的齐玥和上官时芜，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们的身影。
姜氏的目光落在上官时芜身上。
她嘴唇翕动，声音很轻，“王妃，您是洛阳城的贵女，才情无双，不该困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守着……”
她没有说完，只是深深一福，随即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去。
齐玥和上官时芜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皇陵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上官时芜微微侧头，看向齐玥。齐玥也正看着她。
她们都知道，这座常阳王府，这座困住了姜氏也困住了“常阳王妃”上官时芜的牢笼，终究是要被打破的。
只是，何时？如何？
她们心照不宣。
朝堂的喧哗与世人的侧目，像上空盘旋的寒风，刺骨、冰冷。
此刻，她们并肩而立，指尖相触。
纵然前路荆棘密布，身份束缚重重，至少，再不用像从前在齐湛身边那般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再无需在深夜里惊醒，担忧着下一刻便是生离死别。
齐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上官时芜微凉的手。
“起风了，回去吧。”
“嗯。”上官时芜反手回握，指尖交缠。
.
御书房。
齐珵搁下朱笔。
太上皇与新帝的丧仪、京畿防务、安抚各方势力、处置齐湛旧党……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圣上……”内侍总管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来了。”
齐珵动作一顿，随即起身：“快请。”
他绕过御案，迎向门口。
慕容沅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刺目的素白丧服，穿着一身较为素雅的常服，发髻简单挽就，眼神却比白日里清明了许多。
“母后。”齐珵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您怎么来了？太医说您需要静养。”
慕容沅的目光落在齐珵脸上。
她的孩子，终于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这位置之下，是累累白骨和万丈深渊。
“珵儿……你都累瘦了。朝政虽重，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
齐珵扶着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母后放心，儿臣无碍。只是……这位置刚坐上去，总要多费些心思。坐稳了，才能谈其他。”
慕容沅看着他强撑的笑容，心头一阵酸涩。
她何尝不知这“坐稳”二字背后，意味着多少腥风血雨和步步惊心？
“珵儿。长陵王如今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又深得朝中重臣信重。你要多留些心思才是。”
齐珵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微微蹙眉，看向慕容沅：“母后慎言。”
“四哥或许心思深沉，或许手段凌厉，但他对儿臣，至少……从未有过刻意加害之心。只要儿臣安守本分，不行差踏错，四哥便是儿臣最可倚重的臂膀。”
慕容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齐珵的手，指尖冰凉，“珵儿，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决断。母后只是担心你。高处不胜寒，这位置太孤单，也太危险。”
齐珵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儿臣明白。母后不必忧心。儿臣会守好这位置。”
慕容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紧抿的唇线，像极了年轻时的齐湛，却又带着齐湛所没有的隐忍与克制。
她心头涌起无力感和悲哀。
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界限，一旦逾越，便是万劫不复。
她轻轻拍了拍齐珵的手背：“好……母后信你。只是夜深了，早些歇息。身子才是根本。”
齐珵应道，“是，母后。儿臣送您回宫。”
“不必了。”慕容沅站起身，“你忙你的，母后自己回去就好。”
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出了御书房。
齐珵走回御案后，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冰冷的玉玺上。
“安守本分……”
他坐回御座中，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国子监东阁里，那抹清冷如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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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阳王府。
上官时芜处理完府中琐事，坐在灯下翻阅账册，门外传来禾桔的轻声禀报：“小姐，公子来了。”
她放下账册，抬眼望去。
上官时安风尘仆仆地踏入房内。
“长姐。父亲挂念长姐，让时安来接长姐回府用顿便饭。”
上官时芜唇角微弯，起身：“好。”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披上外衫，随上官时安步出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