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钟破晓。
宫城正门洞开，沉重的哀钟一声接一声，震荡着整座都城。
告示张贴于各处城门，昭告天下。
太上皇齐浔因沉疴疴缠身，于昨夜龙驭宾天；圣上齐湛，不幸遭刺客暗算，伤重不治，亦于同日驾崩！刺客当场伏诛，余党正在严查追剿！
朝野震动，百姓哗然！
太上皇病逝尚在情理之中，但正值盛年的新帝登基当日便遇刺身亡？
这太过蹊跷！
短短数日之内，常阳王齐瑀“病逝”，太上皇“病逝”，新帝“遇刺”……
金銮殿内，白幡高悬，素烛摇曳。
齐珵身着素白孝服，立于御座之下。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身着素服，面色各异。
悲戚者有之，惶恐者有之，更多的则是惊疑不定与深深的忌惮。
齐玥立于御阶之下，百官之首的位置。
短暂的静默后，暗流开始涌动。
“太子殿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是齐湛的心腹之一，崔衍。
他声音悲愤，老泪纵横，“太上皇驾崩，乃天命难违！然圣上正值盛年，登基当日便遭此横祸，实乃我大燕之殇！臣斗胆请问太子殿下，刺客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潜入宫禁重地？禁卫军防卫如此松懈，该当何罪？！”
他话语直指禁卫军统领，目光扫过齐玥。
谁不知道禁卫军如今尽在长陵王掌控？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数名齐湛旧党的附和。
“崔尚书所言极是！圣上遇刺，禁卫军难辞其咎！”
“刺客如何能轻易得手？其中必有蹊跷！”
“请陛下彻查！严惩失职之人！”
矛头隐隐指向齐玥。
齐珵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看向齐玥。
齐玥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只是微微侧头，扫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杨九如。
杨九如身体一颤。
昨夜被上官时安“请”去“歇息”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他明白，自己早已没有选择。
齐湛已死，新帝登基，他必须站队，而且要站得及时，站得彻底。
他一步踏出队列，声音是痛心疾首的悲愤：“崔尚书！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杨九如对着御座上的齐珵深深一揖，随即转身面向群臣，痛声道：“圣上遇刺，举国同悲！然此刻，当务之急是稳定朝纲，安抚民心，辅佐新帝登基，而非在此无端猜疑，徒增混乱！”
他语气转厉：“禁卫军将士浴血奋战，当场格杀刺客，护卫圣上遗体，已是竭尽全力！圣上乃万金之躯，刺客狡诈凶残，岂能全怪罪于禁卫军？崔尚书口口声声要彻查，要严惩，莫非是想借此机会，扰乱朝堂，动摇国本吗？”
“你！”崔衍气得胡子直抖，“杨九如！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一心为国，何来扰乱朝堂之说？！”
“一心为国？”杨九如冷笑一声，“那为何在新帝登基、国丧当头之际，不思辅佐幼主，稳定大局，反而揪住细枝末节，煽动群臣，质疑禁卫，质疑长陵王？”
“长陵王临危受命，总揽宫禁，肃清余孽，一夜未眠！若非王爷运筹帷幄，及时镇压，昨夜宫变，后果不堪设想！尔等不思感恩，反而在此妄加揣测，是何居心？”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将矛头巧妙引回崔衍等人身上，更将齐玥的功劳抬到高处。
殿内一片哗然。
许多原本观望的臣子，看向崔衍等人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
杨九如曾是齐湛心腹，如今竟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齐玥和新帝，这风向……已然明了！
崔衍脸色铁青，还想反驳。
“皇后娘娘驾到——！”
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殿门。
慕容沅一身素白丧服，未施脂粉，面容憔悴苍白，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走进大殿。
她径直走到御阶前，对着御座上的齐珵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诸位大人……”
慕容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齐玥身上。
“先帝……”她开口，声音颤抖，“先帝他……并非全然死于刺客之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齐珵从御座上站起：“母后？！”
齐玥的眉头蹙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她看着慕容沅，这位名义上的“叔嫂”。
她知道慕容沅恨她，恨她夺走了齐湛那扭曲的“关注”，恨她让齐湛变得疯狂。
慕容沅仿佛没听到齐珵的呵斥，她盯着齐玥，“圣上痴迷那些丹药多年，那些所谓的‘仙丹’，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太医曾多次劝谏，他却执迷不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惊愕的脸，继续道：“昨夜刺客来袭，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那伤……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后！”齐珵快步走下御阶，“您悲痛过度，神思恍惚了！快！扶母后回宫歇息！”他试图上前搀扶。
几名内侍也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慕容沅。
慕容沅还想挣扎，嘴唇翕动，似乎想将积压多年的怨恨倾泻而出。
“母后！”齐珵也快步上前，扶住慕容沅的另一边胳膊，“您累了！儿臣送您回宫！太医！传太医！”
慕容沅看着齐珵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的决绝与焦虑，所有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身体一软，瘫倒在齐珵和内侍的臂弯里，昏厥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
殿内一片混乱，窃窃私语声四起。
崔衍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杨九如暗自松了口气。
齐玥依旧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慕容沅的指控虽未完全出口，不过，她关于丹药的言论，却也歪打正着地解释了“伤重不治”的合理性，为昨夜之事盖上了一层看似合理的遮羞布，暂时堵住了崔衍等人的嘴。
混乱平息，慕容沅被抬走。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气氛却更加诡异。
齐珵重新回到原位，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
“母后悲痛过度，言语无状，诸位爱卿不必介怀。然母后所言……先帝痴迷丹药，伤及龙体，确是实情。此乃……孤之不幸，亦是大燕之不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衍等人，最后落在齐玥身上，“如今国丧当头，内忧外患。朕年少登基，资历浅薄，然承天命，继大统，自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望诸位爱卿，摒弃前嫌，同心协力，辅佐朕……共渡难关，重振大燕！”
“臣等遵旨！”杨九如率先跪拜。
崔衍等人虽脸色灰败，却并未立刻跪伏，目光闪烁，显然心有不甘，仍在观望。
“太子殿下！”崔衍抬起头，“即便皇后娘娘所言为真，丹药伤身是其一，但宫禁防卫失职亦是难辞其咎！更何况——”
他盯向齐玥，“更何况，臣闻近日洛阳城中，流言蜚语喧嚣尘上！皆言长陵王殿下与上官女傅……在城西海棠林，光天化日之下，行止狎昵，有悖伦常！敢问殿下，身为亲王，总领宫禁，自身行止尚如此不检，罔顾人伦纲常，又如何能服众？如何能担负护卫天子之重任？殿下难道不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吗？”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惊愕、探究、鄙夷、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齐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