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海棠林？上官女傅？长陵王？光天化日……行止狎昵？！
这些话炸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
队列前方，上官信荣原本沉静的面容上，一丝裂纹浮现，又被他压回。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素来谋定后动的女儿，竟会在常阳王大婚前夕如此敏感的时刻，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
芜儿，你……你怎会如此大胆？
齐珵脸上刻意维持表情僵住，倏地看向齐玥。
他确实知道海棠林一事，但他万万没想到，连御史台都有了动作，更被崔衍当众捅了出来。
这已不是流言，是直指皇室尊严的利剑。
齐玥站在御阶之下，承受着刺穿人心的目光风暴。
她脸上却未见半分崔衍预想中的慌乱、羞愤或辩解。
“是吗？城西海棠林？本王近日忙于操持兄长的婚仪大事，殚精竭虑，分身乏术。何时有空闲去踏青赏花了？崔尚书，”
她终于侧身，目光射向崔衍，“你方才所言‘行止狎昵’、‘有悖伦常’，所指何事？可有实证？抑或只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她不给崔衍喘息的机会，上前半步，“上官女傅，乃我大燕国子监东阁首席，为朝廷育才无数，深得先帝倚重！更是常阳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其身份尊贵，岂容此等污言秽语随意污蔑！”
上官信荣听着齐玥的维护，心中的震惊与不解并未消散。
他相信芜儿此举必有深意，绝非表面看去那般轻狂。
此刻，唯有维护住女儿的名誉，才是当务之急。
“市井流言，荒诞不经。崔尚书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君分忧，为国除弊，反在此国丧当头、新帝登基之际，以未经证实的污秽流言构陷王妃，煽动朝堂！究竟是居心叵测，意图扰乱新朝？还是年老昏聩，已不堪为朝廷柱石？”
齐玥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御座，声音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至于御史台密奏……是非曲直，自有太子殿下圣裁。若确有不法，臣自当领罪。若无实据……”
她目光再次冷冷扫过崔衍，“便是构陷亲王、污蔑王妃的大罪！国法纲纪，岂容儿戏！”
“你……！”崔衍被齐玥这连消带打、反扣罪名的一番话噎得气血翻涌，指着齐玥，浑身哆嗦，却一时语塞。
齐珵看着下方这一幕，心中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
齐玥的反应太冷静，太犀利，滴水不漏！她否认了时间，回避了事件本身，却牢牢抓住“污蔑王妃”、“扰乱朝堂”这两点反击，更将最终裁决权推到了自己手中。
“够了！”
齐珵沉声开口。
“常阳王新丧，先帝骤崩，此乃国丧国殇！尔等身为朝廷股肱，不思同心戮力，共渡难关，反在此纠缠于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海棠林之事，孤亦有耳闻！流言蜚语，止于智者！上官女傅乃先帝钦点王妃，常阳王遗孀，身份贵重，岂容轻侮！此事到此为止！再有妄议者，以扰乱朝纲、诋毁皇室论处！”
他不再看崔衍，目光扫向群臣：“如今国丧当头，内忧外患。自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望诸位爱卿，摒弃前嫌，同心协力，辅佐孤……共渡难关，重振大燕！”
“臣，上官信荣，谨遵圣谕！愿辅佐陛下，匡扶社稷，万死不辞！”上官信荣跪拜。
紧随其后，一个洪亮而略带锋芒的声音响起。
“臣，段韶，谨遵圣谕！愿为陛下前驱，扫清奸佞，安定乾坤！”
段韶行至上官信荣身侧，同样对着齐珵深深一揖。
两位手握实权、举足轻重的藩王同时表态，打破了僵局。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山呼声不再是稀稀落落，而是如同海啸般席卷大殿！
原本还在犹豫的官员，在两大藩王的威势下，再无迟疑，纷纷跪伏在地。
崔衍等少数几人，脸色彻底灰败如土。
终也只能无奈地低下头，缓缓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上官信荣与段韶微微颔首。
散朝后，齐珵换下孝服，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
案上堆着几份紧急奏报，都是关于太上皇与新帝丧仪、京畿防务以及各地可能出现的异动。
齐玥站在案前，条汇报着各项事务的安排与进展，声音沉稳，不见丝毫疲惫。
“……宫禁已由上官时安亲自接管，外松内紧。平原王段韶已率部接管洛阳四门及京畿要道，弹压宵小。杨九如那边，暂时安抚住了，北衙六军部分人事权已按计划交予他‘协助’，既示恩宠，也便于监控。”
齐玥顿了顿，“崔衍等人虽暂时屈服，但怨气未消，需防其暗中串联，或与地方藩镇勾结。”
齐珵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待齐玥说完，他沉默片刻，目光飘向窗外。
“四哥……”他忽然开口，“上官女傅……她如今虽顶着‘常阳王妃’的名分，但常阳王已薨，她实则是被困在王府。若四哥有心，我可以下旨，恢复她的自由身。她不该受此束缚。”
齐玥抬眼，看向御案后的齐珵。
下旨恢复自由身？
在崔衍刚刚以海棠林为由头掀起满城风雨之后？
这道旨意一下，无异于将本就炽热的流言浇上滚油！那些不堪的揣测会被坐实，会死死缠上芜姐姐！
齐浔临终前关于“花轿未至中门拜堂礼未成，婚事可作罢”的圣旨，她自然握在手中，那是芜姐姐真正的护身符。
可此时抛出？
如今朝局初定，暗流汹涌，她不能让芜姐姐成为下一个风暴眼，成为那些宵小攻讦的靶子。
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被泼上多少脏水，但芜姐姐的清誉，她必须护住。
现在，绝不是摘掉‘常阳王妃’头衔的好时机。
这枷锁暂时还得戴着，只为挡掉更恶毒的箭矢。
她沉默着，没有回应。
齐珵似乎并未察觉齐玥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豁达”，
“四哥放心，我已经看开了。上官女傅待我如师如姐，教导之恩，我铭记于心。我真心希望，她能得偿所愿，嫁给自己心爱之人，获得真正的幸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玥脸上，“四哥，你年岁也不小了，今年已已经二十有二了吧？寻常男子，这个年纪早已娶妻生子。而女傅……这个年纪，在大燕，更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齐玥的眸光波动了一下。
芜姐姐……孩子……
她们同为女子，这份情愫，注定无法像世间寻常夫妻那般，拥有血脉相连的子女承欢膝下。
“圣上有心了。只是，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内忧外患未平。圣上登基伊始，根基未稳，此刻考虑……未免太早了些。”
她微微一顿，“况且，臣不过一介亲王，年岁几何，婚配与否，皆是私事，无足轻重。倒是圣上身系大燕国祚，承继宗庙社稷。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方是关乎国本的头等大事。”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四……四哥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齐玥的眼睛。
齐玥将齐珵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
这看似体贴的“赐婚”提议，这“豁达”的祝福，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试探？示好？还是……她不愿深究的念头？
她不再多言，拱手道：“圣上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宫禁与京畿防务，臣还需亲自巡查。”
“……好。四哥辛苦。”齐珵的声音有些飘忽。
齐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
齐珵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内。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抬手，将案上的一叠奏报狠狠扫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