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被送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府医诊断明确：肩头刀伤，创口不深，未伤筋骨，按时敷药换药，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包扎换药之事，还是让府中细心的侍女来做更为妥当。”

室内只剩下段觅微和郑云岫两人。

“这下放心了吧？”郑云岫靠在床头，她看着站在床边的段觅微，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都说了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府医也说了，无碍的。”

段觅微却没有回应她的话。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郑云岫，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肩头，又移到她的脸上。

笑容在她眼中，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窝。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段觅微泛红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地流着泪。

郑云岫脸上的笑容僵住。

“觅微！你……你怎么哭了？”她手足无措，想抬手去擦段觅微脸上的泪水。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一半，段觅微却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郑云岫的手僵在半空，停在离段觅微脸颊几寸远的地方。

“我……我不是……”郑云岫笨拙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向来不善言辞，尤其在段觅微面前，此刻更是词穷。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女端着盛有热水、干净纱布和药膏的托盘走了进来：“小姐，药和纱布都备好了。”

段觅微迅速抬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

“放桌上吧。你出去，把门带上。这里……我来。”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小姐。”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段觅微走到桌边，端起托盘，走到床边。

“坐好。”她的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郑云岫依言坐直了些，看着段觅微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她肩头被血浸透、粘连在伤口上的衣料。

冰冷的剪刀尖端偶尔会触碰到肌肤，郑云岫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段觅微近在咫尺的气息和她专注的眼神。

段觅微的动作很轻，很慢。

她一点一点地剥离着染血的布料，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和周围大片白皙的肌肤。

当衣衫褪至肩胛骨下方时，段觅微的目光一凝。

在郑云岫光洁的脊背上，除了那道新鲜的刀伤，还有几道深浅不一、颜色浅淡的旧疤痕，如同蜿蜒的藤蔓，烙印在细腻的肌肤上。

段觅微的心口一窒。

她认得这些伤痕。

一道是五年前，郑云岫为保护她，被刺客的刀锋划过后背留下的。

另一道是郑云岫在城郊马场驯服一匹烈马时，被甩下马背，碎石划破的。

还有一道……似乎是更早以前，她记不清具体缘由了，只记得那时郑云岫轻描淡写地说“不小心碰的”。

原来……她的身上，早已添了这么多伤痕。

而自己，竟从未真正在意过。

她拿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

郑云岫察觉到了她的停顿和目光的落点，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低声道：“都是些旧伤，早就不碍事了。”

段觅微没有回应。

她放下剪刀，拿起温热的湿帕子，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汗渍。

郑云岫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这近在咫尺的温存。

段觅微的脸颊在烛光下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和近乎亲密的照料一个女子。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伤口，但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些旧伤痕，心头的酸涩与一种陌生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心慌意乱。

终于清理干净，段觅微拿起药膏，用竹片挑出一些，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郑云岫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疼吗？”

“不疼。”郑云岫立刻摇头。

这点疼，比起此刻内心的波澜，实在微不足道。

段觅微不再说话，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为她包扎。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将伤口裹好，避免触碰伤处，也避免缠绕过紧。

郑云岫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段觅微低垂的脸颊上。

她能看到段觅微挺秀的鼻梁，紧抿的唇瓣，还有那白皙脸颊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她的心跳得飞快，想要抬手拂开段觅微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想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

但她终究不敢，只能僵硬地坐着，任由悸动在胸腔里冲撞。

段觅微终于包扎完毕，打好最后一个结。

她微微松了口气，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交汇。

段觅微的心一跳，她慌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纱布碎屑和药膏。

“好了。”她试图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

郑云岫也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刚披上的干净中衣，试图遮住裸露的肩膀和那几道旧伤痕。“嗯……多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令人心慌的张力。

段觅微背对着郑云岫，心头五味杂陈。

她终于忍不住，“郑云岫……你还要受多少伤才够？”

郑云岫微微一怔，看着段觅微纤细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带着一丝钝痛。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只要……值得。”

段觅微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

宫灯在身后蜿蜒成一条黯淡的光带，迅速被黑暗吞噬。

宫城的喧嚣、权力的倾轧、新帝登基的繁杂事务……

都被齐玥远远抛在身后。

这是几年来第一次，她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策马狂奔，不必顾忌任何人的眼线，不必揣摩任何人的心思，不必伪装任何情绪。

常阳王府大门紧闭，府内白绫高悬，哀乐低回，为“薨逝”的常阳王营造着悲戚。

齐玥勒住缰绳，赤歌喷着白雾，前蹄高高扬起。

守在门外的王府侍卫早已被惊动，看清来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大气也不敢喘。

“长、长陵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齐玥径直推开府门。

府内回廊曲折，仆役们远远看到她疾步而来的身影，纷纷避让，匍匐在地。

齐玥步履如风，直奔王府那间亮着灯火的厢房。

厢房外，禾桔正倚在廊柱下，留意着四周动静。

看到齐玥的身影，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敛去，对着齐玥行了一礼，便退入旁边的阴影中。

齐玥甚至没有叩门，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上官时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并未翻动。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麻丧服，墨发松松挽就。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烛光映照着她清丽绝伦的侧脸，在看清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时，双眸被点亮，漾开层层涟漪。

她放下书卷，站起身。

齐玥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修长。

她反手关上房门，走向上官时芜，脚步很稳，却又很急。

上官时芜也迎着她走来。

齐玥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拂过上官时芜的脸颊。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疲惫，更是抵达港湾的安然。

上官时芜抬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指尖温暖。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下一刻，齐玥手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

上官时芜依偎进这个熟悉的怀抱，她抬起手臂，环住齐玥的腰身，回抱着，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她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承受了什么。

直到怀中身体细微的颤抖平复，上官时芜才轻轻抚过她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