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阳王府。
上官时芜与段觅微依旧枯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窗棂被轻叩三下，禾桔从窗缝接过一枚绑着红线的蜡丸，递给上官时芜。
上官时芜捏碎蜡丸，展开里面卷着的薄绢。
上面只有两个用朱砂写就的小字。
功成。
门被推开，齐玥风尘仆仆地踏入室内。
在她身后，两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
郑云岫脸色苍白如纸，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显然是受了伤。她看到段觅微时，神情才稍稍放松。
“云岫！”段觅微惊呼一声，扑了过去，眼泪汹涌而出，“你怎么伤成这样？伤到哪里了？重不重？疼不疼？”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目光慌乱地在郑云岫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肩头来回扫视。
郑云岫被她撞得微微一晃，却反手轻轻扶住她，声音有些沙哑：“皮外伤，不碍事。养几日便好。”
段觅微又气又急又心疼，眼泪掉得更凶：“你这个疯子！谁让你去冒险的。你要是……要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更用力地抓紧了郑云岫的手臂，“你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
郑云岫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底掠过暖意和无奈，低声道：“……答应过你的事，总要做到。”
段觅微一愣，随即想起自己那句“干掉齐湛”的戏言，又羞又恼，抬手就在郑云岫没受伤的胳膊上捶了一下：“谁要你做到这个！你这个死脑筋的木头！傻子！大傻子！”
上官时芜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门口的齐玥身上。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齐玥。
她的脚步很稳，却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
她走到齐玥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齐玥脸颊上沾染的一抹暗红血痕。
“结束了。”
齐玥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
她闭上眼，喉间吐出无尽疲惫与庆幸的低喃。
“嗯，结束了。”
段觅微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瞪着郑云岫，见她脸色实在苍白，肩头的绷带又渗出暗红，心疼瞬过了气恼。
她转头对上官时芜道：“时芜姐姐，我先带这个傻子去处理伤口！她这‘皮外伤’再不仔细瞧瞧，怕是要变成‘大窟窿’了！”
郑云岫想说自己能走，却被段觅微不容分说地架住了没受伤的胳膊。
“逞什么强！跟我走！”
段觅微搀扶着她，避开了伤处。
临出门前，她还不忘回头瞪了郑云岫一眼，低声嘟囔：“回头再跟你算账！”
齐玥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离开，直到门扉合拢，才缓缓收回。
她环顾这间熟悉的婚房，刺目的红绸尚未撤去，桌上凉透的饭……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上官时芜身上，看着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麻丧服，脸色苍白，眼底时藏不住的倦意，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让你久等了。”齐玥走到桌边，指尖拂过冰冷的碗碟，“饭菜都凉透了……你一直没吃？”
上官时芜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几乎未动的食物，轻轻摇头：“用了一些。禾桔总是不放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齐玥，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和紧束的腰封上，“倒是你……怕是从今晨起，便滴水未进吧？”
她的指尖抚上齐玥的腰侧，隔着亲王常服厚重的衣料，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清瘦，“腰……都细了。”
齐玥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出声，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了些许。
她侧过身，对上上官时芜心疼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一日功夫，哪就能细了？芜姐姐，你太夸张了。”
上官时芜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齐玥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想起她这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声音更轻，“不是一日。是这几年……你在他身边，步步惊心，怕是……从未好好用过一顿安生饭吧？”
齐玥垂下眼睫，掩盖翻涌的复杂情绪。
是啊，这些年，在齐湛身边，每一顿饭都如同嚼蜡，提防着试探，揣摩着心思，食不知味，寝不安席。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禾桔带着两名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盒走了进来。
“小姐，王爷，厨房刚备了些热食，多少用些吧。”禾桔一边麻利地指挥侍女将凉透的饭菜撤下，一边将新做的菜肴一一摆上桌。
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蟹粉狮子头，被特意放在了齐玥面前。
齐玥的目光落在那碗金黄油亮的狮子头上，微微一凝。
她抬眸看向上官时芜，对方也正看着她，眸子里漾着温柔的光，仿佛在说：快吃吧。
齐玥心头一暖，拿起银箸箸。
筷子尖刚触到那饱满的狮子头，她动作却顿住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宫城的方向灯火通明。
齐玥放下筷子，声音带着歉意，“我不能久留。宫中……”
“我知道。”上官时芜打断她，声音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
她太了解齐玥，也太清楚此刻局势的凶险与紧迫。
她拿起一个干净的青瓷小碗，舀起一个狮子头，又浇上些浓郁的汤汁，递到齐玥面前，“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吃一口，垫垫胃。空腹奔波，伤身。”
齐玥心头酸涩与暖意交织。
她不再推辞，接过碗，拿起汤匙，舀起一小块鲜嫩的狮子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着。
上官时芜静静地看着她吃，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些清淡的小菜，慢慢地吃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齐玥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带着珍惜。
一碗狮子头很快见了底，胃里有了暖意，身上也似乎恢复了些力气。
她放下碗筷，看向上官时芜：“我该走了。”
上官时芜也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湿帕，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去吧，万事小心。这里有我。”
齐玥站起身，握了握上官时芜微凉的手。
“芜姐姐，等我回来。”她低声道，随即转身走向门口。
上官时芜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被齐玥吃光的蟹粉狮子头，空碗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微温的瓷壁，唇角终于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