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在长街上疾驰，直奔宫门方向。
车内，杨九如闭目养神，手指捻着胡须，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今日在御书房，圣上虽未明说，但那份重新启用的信任，那份将北衙六军部分人事权“协助”交予他的暗示，都让他嗅到了东山再起的气息。
齐玥？大司马又如何？
根基不稳的黄毛小子罢了。
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停车！”一声厉喝撕裂夜的宁静。
马车猛地刹住，杨九如身体前倾，差点撞到车壁。
他愠怒地掀开车帘：“何人胆敢阻拦本官车驾？”
车外，火把通明。
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兵肃立，堵死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着玄甲，腰悬长剑，正是上官时安。
“杨大人，宫门已闭，圣谕：非奉特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杨九如看清来人，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怒火。
他冷哼一声，倨傲地扬起下巴：“本官奉圣上口谕，有紧急军务需即刻面圣！尔等速速让开！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他特意加重了“圣上口谕”四字，料想这上官家的小子不敢阻拦圣意。
上官时安却纹丝不动，“紧急军务？杨大人，此刻宫中最紧急的……是太上皇龙驭宾天。”
“什么？”杨九如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
太上皇……
齐浔驾崩了？
他脑中嗡的一声。
如此大事，为何无人通知他？
圣上竟未召他？
上官时安的声音继续砸下：“大司马奉圣上密令，严查宫禁，肃清宵小。凡无特旨者，一律不得入宫，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扫过杨九如瞬间煞白的脸，“杨大人深夜疾驰宫门，所为何事？可有圣上亲笔手谕或调兵虎符？”
“谋逆”二字砸在杨九如心上，他浑身一颤。
他哪有什么手谕虎符？
他不过是揣摩圣意，想趁热打铁，连夜进宫再表忠心，巩固地位罢了！
可如今……太上皇驾崩，宫禁森严，大司马奉旨清查……
这哪里是寻常戒备？这分明是宫变的前兆！
齐湛……危险了！
他摸向袖中暗藏的响箭，另一只手护住了袖袋的密信，那上面不仅盖有狴犴兽首印，更是调动城外伏兵的铁证。
“杨大人！”上官时安一步踏前，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事到如今，还想发信号求援？还不死心吗？！”
杨九如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睁睁看着上官时安从他袖袋深处抽走了那份密信。
上官时安的声音放缓，“识时务者为俊杰。杨大人宦海沉浮多年，当知审时度势，给自己，也给家人，留一条后路。”
杨九如的身体抖了一下。
“齐湛……大势已去。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杨大人，还需要这般‘忠心’吗？更何况，你最后的倚仗，如今在我手中。”
杨九如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
失去了这份密信，他不仅失去了最后的筹码，更可能被齐湛秋后算账。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车厢里。
齐湛败局已定，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眼前的上官时安，手握兵权，显然是宫变核心人物之一。
他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上……上官将军明鉴！老夫一时糊涂！多谢将军点醒！将军大恩，老夫铭感五内！日后定当唯将军马首是瞻！”
他挣扎着爬下马车，对着上官时安深深一揖。
上官时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松开了几分。
他将那份密信不动声色地纳入怀中。
他微微颔首：“杨大人能明事理，最好不过。”
杨九如心中一喜。
他脸上堆起更热切的笑容，凑近一步，“将军年少有为，英姿勃发，至今还未婚配，老夫膝下二女，次女瑛儿，年方二九，性情温婉，才貌俱佳，也尚未许配人家。将军若是不弃……”
“够了！”上官时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杨九如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上官时安握着剑柄的手再次收紧。
他看着杨九如那张谄媚又算计的老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那样一个鲜活、独立、有风骨的女子，竟被她的父亲当作货物般随意兜售。
“杨大人！慎言！令嫒的终身大事，岂容如此儿戏轻慢！这等话，休要再提！”
杨九如彻底懵了。
上官时安压下翻腾的情绪，恢复冷峻：“杨大人，请吧。随我去该去的地方。今夜还很长。”
他不再看杨九如，转身对手下士兵下令：“护送杨大人去一旁‘歇息’，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将军！”士兵领命，上前“请”杨九如。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齐浔躺在龙榻上，气息已绝。
齐湛坐在榻前不远处的紫檀圈椅中。
齐璋跪在榻前，身子哭得蜷缩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父皇”。
齐玥侍立在齐湛身侧稍后，目光扫过榻上垂死的齐浔，又迅速收回，掩去所有情绪。
“安乐王。”齐湛被齐璋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忍不住低声呵斥。
齐璋吓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
齐玥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圣上息怒。安乐王年幼，悲痛难抑，亦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齐璋身上，“就像……当年父亲骤然离世时，臣也是如此，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天都塌了。”
齐湛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齐玥，目光复杂难辨。
昏黄烛光下，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从小看到大的“侄儿”，是他倚重的臂膀，也是他心底深处的隐秘遗憾：若长陵是女儿身，该是何等绝色？
他避开那目光，转向龙榻，登基的狂喜被这不合时宜的悲声戳破一个小孔，泄出寒意。
“长陵……”齐湛的声音有些干涩，“都过去了。大哥是为国捐躯。你能有今日成就，想必他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是吗？”齐玥微微侧头，看向齐湛，“臣能长大成人，能有今日，全赖七叔……不，是圣上您多年来的照拂与提携。臣一直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