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

齐湛一身玄黑绣金蟠龙亲王常服，坐于书案后。

齐玥侍立一旁，身着朱红亲王常服，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她彻夜未眠，陪侍在侧，应付着齐湛因丹药作用而愈发多疑的盘问和心血来潮的部署调整。

齐珵则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低眉垂目，姿态恭谨。

“王爷时辰到了。”心腹内侍在门外低声提醒。

“走！”齐湛站起身，率先大步踏出书房。

齐玥与齐珵紧随其后。

府门外，亲王仪仗早已肃立。

卯时的钟声自皇城方向遥遥传来，敲碎了洛阳城最后的宁静。

齐湛登上最前方的八抬亲王銮驾。

齐玥翻身上了赤歌，齐珵则骑上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初升朝阳的微光中，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城行去。

常阳王府婚房内，红烛早已燃尽。

窗外天色由墨蓝转为灰白，最后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将室内残留的红色映照得愈发诡异。

上官时芜依旧穿着那身素麻丧服，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喜床边沿。

她一夜未眠，脸色苍白。

段觅微焦躁地在不大的室内踱步。

她同样一夜未合眼，月白的裙裾在冰冷的地砖上拖曳。

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紫檀珠串，此刻被她指尖的力道捻得几乎要断裂。

“天亮了……”段觅微停下脚步，望向窗外逐渐清晰的房屋轮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云岫还没回来！”

昨夜晦明确实传来消息：常阳王齐瑀已安全送出城，接应无误。

但关于郑云岫的去向，晦明只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段觅微的心越收越紧。

郑云岫的武功和机敏她自然清楚，可她为何不回来？她能去做什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道，她真的把自己那句带着气话和揶揄的“提议”当了真？

段觅微手中的珠串不堪重负，崩裂开来，滚落一地。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担心！故意气我！这个一根筋的武痴！她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能装下什么？！”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怕，转身就要往外冲：“不行！我得去找她！这个疯子……”

“觅微！”上官时芜的声音响起。

段觅微回头，眼中怒火与担忧交织：“时芜姐姐！她……”

上官时芜起身，走到段觅微面前。

“她应该是进宫了。”

“进宫？她、她真的……”

段觅微急促地喘息着：“可是太危险了！齐湛多疑，宫里的暗桩……”

“我知道。”上官时芜伸出手，轻轻按在段觅微紧握的拳头上，“但你现在进宫，毫无意义。”

“宫门已开，百官入朝。你以何身份闯入？平原王府的小姐？此刻宫城只认圣旨与王命。你进去了，除了将自己暴露在齐湛的眼皮底下，成为新的变数，甚至可能打乱云岫的计划，还能做什么？”

段觅微的身体僵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她进去能做什么？在齐湛登基大典上质问郑云岫的下落？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将整个平原王府拖入深渊。

“那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段觅微的声音带着不甘的颤抖。

上官时芜的目光投向窗外，宫城的方向在晨光中愈发清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等。”她轻轻吐出一个字，“相信她。也相信我们布下的局。”

她重新坐回床边，脊背挺得笔直。

“该来的，总会来。”

段觅微看着她的侧影，胸中翻腾的焦虑与愤怒，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她颓然坐倒在旁边的圆凳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地上散落的珠子。

.

晨钟余韵未绝，巍峨的宫门次第洞开。

身着各式朝服的文武百官，汇入宫阙的溪流，沿着宽阔的御道，走向金銮殿前的广场。

上官信荣一身紫袍金带官服，步履沉稳如山岳。

上官时安落他身侧半步。

不远处，平原王段韶与其子段懿亦在队列之中。

齐湛在侍从搀扶下步下銮驾，他微微昂着头，目光扫过黑压压的百官。

齐玥与齐珵紧随其后下马。

齐湛的目光在上官信荣、段韶等重臣脸上一一扫过。

他并未停留，在百官无声的注视下，率先踏上通往太和殿的汉白玉高阶。

齐玥紧随其后，她的目光在踏上台阶时，掠过广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队身着普通禁卫服饰的士兵正在换岗，其中一人身形略显单薄，帽檐压得极低，在齐玥目光扫过时，微微点了下头。

齐玥收回目光，继续拾级而上，心湖却因这一瞥而泛起微澜。

郑云岫……

她混入禁卫，想做什么？

齐玥的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此刻，她不能有任何异动。

箭已在弦，容不得半分差错。

晨光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将金碧辉煌的太和殿映照得如同神祇居所。

殿前广场，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捧明黄卷轴，立于高阶之上，面南而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菲薄之资，嗣守鸿业，夙夜祗惧，不遑宁处。奈天不假年，沉疴难起，恐负祖宗之托，黎庶之望。皇七弟安广王齐湛，秉性忠纯，才德兼备，仁孝著闻，功勋卓著，深肖朕躬，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兹恪遵天命，俯顺舆情，谨于今日，禅位于安广王齐湛。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震得殿宇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百官齐刷刷跪伏在地。

齐湛立于高阶顶端，他微微昂着头，张开双臂，拥抱这唾手可得的天下。

齐玥跪在齐湛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低垂着眼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下方匍匐的人群。

在这万众俯首、权力交接的巅峰时刻，她的目光一凝。

在广场边缘，靠近西侧宫门的方向，一个略显仓促的身影正挤入官员队列的末尾。

杨九如显然来得匆忙，官帽都有些歪斜，随着众人一同叩拜高呼万岁。

齐玥的心一沉。

杨九如？！

他竟然来了？！

齐湛明明因谢时之事对杨九如起了疑心，甚至将其“请”回府中“静养”。

此刻，杨九如竟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登基大典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齐湛对杨九如的信任并未真正动摇？

意味着那场“静养”不过是做戏？

还是说……杨九如手中仍有齐湛无法舍弃的筹码……

齐玥的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中瞬间冰凉。

她想立刻发出信号，启动那场早已布下的兵变。

随后一只手，覆上了她紧握成拳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