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中短暂的温存如同偷来的浮光，转瞬即逝。

齐玥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令人沉溺的温暖怀抱中抽离。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透彻的眼眸，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决断与紧迫。

“我得走了。”齐玥的手指留恋地拂过上官时芜嫁衣袖口的金线，“还有很多事需要收尾……”

上官时芜轻轻颔首，“嗯。此间有我。王府内外的‘眼睛’，时安会设法牵制。你……务必小心齐湛。他此刻看似志得意满，实则疑心最重。”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可能的变数，我已备好预案。只待明日……”

“我知道。”齐玥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利落起身，退出内室。

齐玥的身影融入常阳王府哀戚的夜色，她并未直接出府，而是折向灵堂西侧一处僻静耳房。

郑云岫早已候在室内阴影中。

她一身王府杂役的灰褐短打，脸上刻意抹了灰。

“待我自安广王府归来，禀过齐湛，你再出城。你在此处静候，得我传讯——”

齐玥的指尖划过几个方位暗记，“按此路线，引棺椁出西角门。”

郑云岫目光扫过，颔首：“好。”

齐玥转身欲走，郑云岫却忽然开口，“齐湛疑心已如沸鼎。明日每一步皆是刀锋舔血，务必活着回来。”

齐玥脚步微顿，侧脸在门缝漏入的惨淡光线下绷紧，“放心，这盘棋，还没下完。”

.

安广王府书房灯火通明，气氛却与常阳王府的悲戚截然不同，充斥着亢奋与山雨欲来的紧张。

齐湛果然未睡，他站在舆图前，指尖在代表宫城的区域反复摩挲。

“七叔。”齐玥入内行礼，“大哥的后事，已按规制初步安排妥当。灵堂已设，棺椁入殓，报丧文书也已发出。”

“嗯。”齐湛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齐玥上前一步，“侄儿思虑再三，明日乃是七叔承继大统的吉日，万世之基始于此朝。大哥他……终究是薨于今日，停灵府中，恐有冲撞之嫌。不若……侄儿安排人手，今夜便将大哥灵柩移至城郊皇觉寺暂厝？待大典之后，再行隆重发丧，方显我皇家体统，亦全了七叔登基的祥瑞吉兆。”

齐湛闻言，沉吟片刻。

他转过身，看了齐玥一眼。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长陵思虑周全，甚合我意。”

他的目光黏在齐玥低垂的眉眼上，“就依你所言，速办。莫误了吉时。”

“侄儿领命。”

夜色更深，书房内酒气渐浓。

齐玥提前饮下的醒酒药在胃里翻腾。

她面不改色，陪齐湛对酌。

齐湛并未多饮，丹药的燥热与权力的狂喜已足够让他醺然。

他的视线流连在齐玥英气的侧脸、紧抿的唇线，甚至随着她举杯的动作滑过那截被亲王服高领包裹的颈项。

“长陵。”齐湛抬手拍在齐玥肩上，掌心停留的时间也远超君臣叔侄之礼，“这些年，你为七叔……殚精竭虑，我都看在眼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七叔身边，永远有你最尊崇的位置。”

——一个不过死了八年的大哥，又能如何？

齐玥终究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至于上官时芜？

一个困在深闺的棋子罢了，翻不出他的掌心。

齐玥身体绷紧了一瞬，肩上传来的热度和那黏腻的目光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强压下喉间的腥甜，面上却挤出一丝“感念”的苦笑，借着斟酒的动作侧身，让那沉重的手掌滑落：“侄儿，只愿辅佐七叔，开创盛世。”

齐湛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笑声更畅，又举起了杯。

不远处的树影下，齐珵的指节在阴影中缓缓收紧，捏得杯壁咯咯轻响。

.

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常阳王府的回廊拉成一道道幽深的影子。

上官时芜已换上了一袭素麻丧服，宽大的衣袍裹着她清瘦的身躯。

她在临时设起的灵堂前，为名义上的“亡夫”齐瑀烧过一沓纸钱。

跳跃的火舌舔舐着黄纸，灰烬盘旋上升，融入沉沉的夜色。

“歇会儿吧。”段觅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伸出手，托住上官时芜的手肘，引着她穿过几重垂着白幔的月洞门，走向庭院深处一隅相对僻静的石桌。

桌上放着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显然是段觅微提前备下的。

两人在冰凉的圆石凳上坐下。

远处灵堂的灯火如同虚幻的海市蜃楼，将喧闹的人声模糊成一片背景噪音，更衬得此处的寂静近乎窒息。

月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也落在上官时芜紧握的素手上。

段觅微提起温热的茶壶，茶汤注入青瓷杯盏，细微的水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她将杯子轻轻推到上官时芜面前，目光落在对方紧蹙的眉心上，“……还是没有消息？”

上官时芜的眼眸望向庭院外更深的黑暗，“没有消息，便是她此刻仍算‘安好’。”

“齐湛生性多疑，越是志得意满，越是杯弓蛇影。阿玥在他身边周旋，无异于刀尖起舞。”

她端起茶杯，却只是嗅着茶香，并未饮下。

“明日的每一步……都需天时、地利、人和。纵有千般预案，也抵不过一个‘万一’。”

段觅微凝视着她侧脸紧绷的线条，捕捉到了那份罕见的脆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上官时芜冰凉的手背，“若真是‘万一’……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江南烟雨，漠北风沙，南海奇珍……总有一处，能让我们逍遥自在。离开这吃人的洛阳，离开这大燕的牢笼，有何不可？”

她甚至弯了弯唇角，试图驱散这凝重的空气，随手折下石桌旁一株晚开茉莉的洁白花朵，放在上官时芜手边，花香清冽。

上官时芜的目光落在那朵小小的茉莉上，指尖轻轻拂过柔嫩的花瓣，随即却缓缓摇头，指尖收拢，将那抹洁白拢入掌心，又似要捏碎这虚幻的退路。

“离开？”她抬起眼，望向段觅微，“觅微，天下或许很大，但大燕……是我血脉生根之地。也是父亲以毕生心血守护的疆土。他戍守边疆数十载，马蹄踏过狼烟，刀锋染过污血，为的便是这万里河山之下，百姓能得片刻安宁。”

她站起身，素白的丧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

“齐浔在位八年，纵有不足，至少懂得‘民为邦本’。赋税未加，徭役未重，虽非承平盛世，却也未闻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可齐湛……”

上官时芜的语气转冷，“他眼中只有权柄，心中唯有猜忌与杀戮。穷兵黩武，横征暴敛，视人命如草芥。若让他坐上至尊之位，大燕子民……将永堕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