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觅微脸上的那点洒脱消失了。

“那……若明日，我们真的败了呢？”段觅微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问出了最残酷、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她站起身，与上官时芜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玉石俱焚？还是另寻生机，以图他日再起？”她并非畏惧，而是需要确认最后的底线与方向。

上官时芜沉默了片刻。

远处的风铃在檐下发出几声清脆却孤寂的叮当声。

上官时芜的指尖在石桌上缓缓划过，月光将她的指节映得如同冰雕。

她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三分自嘲、七分决绝：“败？”

“我算过千万种可能。从齐湛踏入常阳王府的第一步，到他明日登上金銮殿的最后一阶，这每一条路都铺着血，但不是我们的。”

她转身望着段觅微，“你可知我为何要选在大婚的第二日发难？”

段觅微看见她琉璃色的眸子深处燃着幽蓝的焰。

那是孤注一掷的赌徒才有的光。

“因为这是齐湛最志得意满的时刻。他以为齐浔重病是天道助他，以为阿玥代兄迎亲是命运折腰，更以为……”

她掐断话头，喉间溢出颤音，“以为将我困作未亡人，便能斩断所有变数。”

夜风卷起她垂落的发丝，面容是少有的脆弱。

“但我偏要在他最得意处撕开豁口。”

她倏地松开手，茶盏坠地粉碎。

段觅微倒吸一口冷气。

却听上官时芜话锋陡转：“可昨夜……”

她按住心口，”我梦见阿玥躺在血泊里，肋骨被刀锋挑开，手里还攥着我们合绣的海棠帕子——”

上官时芜的呼吸破碎，“她的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翻裂却还在往前爬，血痕拖了整整三丈长……”

她踉跄半步，扶住石桌的指节青白可怖。

段觅微急忙去扶，却被她冰凉的手反握住：“所以我也怕，觅微。”

她终于撕开那道永远完美的面具，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怕到把阿玥的剑穗重编了七遍，怕到在阿玥的醒酒汤里多添了三钱安神香——”

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

上官时芜扯下素银簪，任由长发如墨瀑倾泻：”可正因为怕，才必须赢。”

簪尖刺入掌心，鲜血顺着石桌纹路蜿蜒成符，血珠滴在段觅微手背，烫得惊人。

风过庭院，吹熄了最后一盏白灯笼。黑暗中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段觅微手背。

“哭什么？”上官时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柔软，“我还没告诉你，不久前晦明传来一道密报……”

她贴近段觅微耳畔，吐出一个名字。

段觅微瞳孔骤缩：“他竟然——”

“所以。”上官时芜退开半步，“明日的行动要变了。”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朵被碾碎的茉莉，轻轻别在襟前。

“可齐玥知道吗？”段觅微心头一沉，“计划临时生变，若她不知晓这最新棋局，如何应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这太险了！你如何能确保她及时知晓？万一她按原计划行事，岂不是……”

段觅微没再说下去。

上官时芜的目光从襟前那朵残花上抬起，望向段觅微焦灼的眼眸。

指尖抚过襟前那朵残破的茉莉，指腹微微用力，将那花瓣碾碎在掌心。

汁液渗出，染上她冰凉的指尖，留下一点湿痕。

“她会知道的……”上官时芜的声音很低。

段觅微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指尖染血，掌心却只攥得住一朵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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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两名哑仆便推开侧门，门外停着辆蒙着黑布的柩车，车前两匹老马垂首刨蹄，喷出白茫茫的雾气。

“王爷请。”郑云岫掀开车帘一角。

齐瑀裹在厚重的麻布殓衣里，面容隐在阴影中，只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住车辕。

他借力翻进车厢时，郑云岫嗅到血腥味混着药气——这位真正的常阳王为骗过太医和仵作，竟真用银针自封心脉大穴，造出濒死之相。

沿途巡哨的灯火被上官时安的人提前引开，西城戍卫的令牌早被换成复刻的赝品。

行至荒草丛生的旧漕渠，郑云岫忽然勒马。

“只能送到此。”她割断套马的绳索，将缰绳塞进齐瑀掌心，“三里外有接应的商队，骡马烙印是‘段’字。”

齐瑀扯下脸上伪装的尸斑膏药，露出深陷的眼窝。

他望着洛阳城巍峨的轮廓，喉结滚动：“告诉长陵……大哥对不住他。”

夜风灌进他敞开的殓衣领口，露出心口尚未愈合的针孔，“这八年来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末了竟要还是要她用命替我铺路……”

郑云岫沉默地往他怀里塞了包油纸裹的胡饼。

返程时，长街上已奔涌着铁甲洪流。

北衙六军的玄旗在夜风中作响。

她缩在运菜板车的草垛里，听见带队校尉的怒骂：“……丑时前封死城门！一只耗子都不准窜出来！”

板车拐进暗巷时，一队黑翎禁卫骑兵轰然踏过巷口。

为首者马鞭直指常阳王府方向：“王爷有令！灵堂棺椁再加三道铁箍！”

郑云岫心里一惊。

齐湛起了疑心。

草垛缝隙间，她看见更夫被骑兵撞翻在地，铜锣滚进阴沟。

那老人蜷缩着咳血的画面，倏地与段觅微含笑的眼重叠——

郑云岫闭上眼。

腰间软剑的缠丝银柄硌得肋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