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阳王府正堂，红烛高烧，喜气洋洋。

宾客们觥筹交错，虽知新郎病重，但面上功夫做足，一片恭贺之声。

内堂门帘掀起，两名侍从搀扶着一身大红婚服的常阳王齐瑀走了出来。

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全靠侍从支撑。

他扯出一个笑容回应着宾客的问候。

走到厅堂中央，准备接受众人正式道贺时，身体一晃。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毯和他的婚服前襟。

“王爷！”惊呼声四起。

齐瑀的身体软倒下去，搀扶他的侍从大惊失色，慌忙架住他，才没让他摔倒在地。

他双目紧闭，气息几乎断绝，嘴角残留着血痕。

“大哥！”齐玥冲到齐瑀身边。

原本喧闹喜庆的正堂被慌乱所取代。

女眷的尖叫、宾客的惊惶低语、仆役的慌乱奔走……

场面彻底失控。

“都肃静！”齐玥厉声喝道，压下了大部分噪音。

她脸上写满焦急，“快！将常阳王抬回寝殿！立刻去请太医！所有宾客，请暂留原位，莫要慌乱走动！”

仆役们手忙脚乱地将齐瑀抬回了内室寝殿。

齐玥紧随其后。

被紧急召来的太医院院正和另一位资深太医早已在此待命，上前施救。

寝殿外，宾客们窃窃私语，猜测着常阳王的病情。

约莫过了一炷香，寝殿的门被推开。

太医面色灰败，脚步踉跄地走了出来，对着外面等候的众人，尤其是匆匆赶来的齐湛，深深一揖。

“王爷，下官……下官无能……”他声音哽咽，吐出最终判决，“常阳王……他……他……薨了！”

“什么？！”齐湛脸色骤变，一步上前，厉声质问，“怎会如此突然？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出来吗？”

太医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回禀安广王殿下！常阳王殿下本就沉疴已久，五脏俱损，气血枯竭！近日为婚事操劳忧心，更是雪上加霜！方才在堂前骤然激动，引动心脉旧疾，心血逆冲，狂喷而出……此乃油尽灯枯之兆，回天乏术啊！下官……下官已竭尽全力！”

“油尽灯枯……”齐湛眉头紧锁，目光在太医和寝殿门内扫视。

他带来的亲信侍卫已经封锁了寝殿入口。

齐珵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父王，为求稳妥，是否再请仵作验看一番？毕竟，事涉宗室亲王。”

齐湛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珵儿所言有理。去，传仵作！”

随后，两名仵作赶来，在太医的陪同下进入寝殿。齐湛、齐玥、齐珵以及几位重要的宗室长辈也一同进入。

寝殿内，烛光明亮。

齐瑀已被安置在床榻上，换下了染血的婚服，只着素白中衣。

他面容灰败，嘴唇青紫，双眼紧闭，胸口已无起伏。

两名仵作动作麻利、专业。

一人仔细查验齐瑀的瞳孔、口鼻、颈侧。

另一人则小心地解开中衣，检查胸腹有无外伤、淤痕，并用特制的银针探入咽喉、心口等要害部位。

他们按压胸骨，检查骨骼，又翻看指甲、皮肤。

其中那名叫刘兆的仵作，在反复确认心口无脉无温之后，又如同鹰隼般审视了舌苔的色泽、眼底的细微出血点等隐秘之处。

他退后一步，对着齐湛和在场众人，禀报。

“启禀王爷，经卑职二人详验，常阳王殿下确系心脉猝绝而亡。”

他又补充了关键的细节，以打消疑虑。

齐湛的目光在仵作笃定的脸上、齐瑀灰败的尸身上、以及齐玥和太医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天不假年，瑀儿他……终究是没这个福分。”

他转向齐玥。

“长陵，常阳王远行，丧仪诸事，便由你全权操持。务必办得庄重体面，莫要委屈了他。”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寝殿深处，“至于上官氏……虽未及与瑀儿行礼拜堂，但花轿入府，名分已定。她，便是常阳王妃，是瑀儿的未亡人。这常阳王府，日后便是她的归宿了。守节尽哀，亦是她的本分。”

他轻描淡写地，便将上官时芜未来的命运钉死在这座刚刚死了“丈夫”的冰冷王府里。

戾气在齐珵低垂的眼睫下翻滚。

齐玥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面上血色褪尽。她深深垂首，喉间滚动，挤出回应。

“……侄儿……遵命。”

常阳王府的喧嚣与混乱，在齐湛和齐珵离开后渐渐退去，留下的是满目刺眼的素白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悲声。

红绸喜字被扯下，换上了惨白的灯笼和帷幔。

齐瑀的姬妾姜氏哭得呼天抢地，声音回荡在庭院廊庑之间。

下人们更是惶恐不安，奔走忙碌着布置灵堂，搬运香烛纸钱。

齐玥的身影穿梭在这片人为制造的悲戚之中指挥着一切。

灵堂迅速搭建起来，棺椁被抬入正堂，停灵、报丧、请僧道诵经超度……

一整丧仪流程在她的安排下，刻意营造着仓促感进行着。

在灵堂初具规模，哀乐低回之际，府门外传来通禀。

“平原王府段小姐到——！”

段觅微一身素雅月白裙裾，在侍女簇拥下步入灵堂。

她对着齐瑀灵位盈盈下拜，礼数周全。

身后半步，跟着一名身着灰布小厮服的随从，身形略显单薄。

“段小姐有心了。”齐玥上前，依礼接待，“兄长突遭不幸，府中忙乱，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段觅微抬眸，目光与齐玥短暂交汇，“王爷节哀，常阳王温润仁厚，天不假年，实乃憾事。觅微特来送殿下最后一程，略尽心意。”

她微微侧身，示意身后侍女奉上奠仪。

郑云岫垂首上前，将手中素白锦盒递上，齐玥若无其事地接过锦盒，交给身旁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