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渗入窗棂，将菱花铜镜映照得一片清冷。

上官时芜只着素白中衣，坐于镜前。

镜面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凝星，琼鼻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

这张脸，清冷端凝，足以令满室生辉。

禾桔梳理着如瀑的青丝。

发髻挽成繁复隆重的牡丹髻，发间点缀着赤金点翠的凤鸟步摇和珍珠华盛，华光流转，却衬得镜中人的眼神空茫。

胭脂晕染了略显苍白的双颊，唇瓣被点上最正的红。黛笔描摹过精致的眉峰，最后在眉心贴上一枚小巧的金箔花钿。

镜中的人，褪去了清冷疏离，换上待嫁新娘的华美妆容，美得惊心动魄。

上官时芜看着镜子里那个盛装待嫁的“常阳王妃”，指尖划过镜面，人影晃动。

“我不会嫁给常阳王。”——昔日对阿玥的笃定誓言，犹在耳畔。

可今日，她终究还是被这囚笼禁锢。嫁衣如火，金线绣着花开并蒂的虚妄图景，却不是为了她的阿玥。

“小姐……”禾桔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捧来了叠放整齐的大红嫁衣。

嫁衣徐徐展开，夺去了满室的光明。

在禾桔的搀扶下，上官时芜站起身，任由华丽、象征着她命运转折点的红裳一层层裹上身。

窗外，隐隐传来府邸前院逐渐喧闹起来的声响，迎亲的吉时快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禾桔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料中身着喜服的常阳王齐瑀，而是一身同样刺目的朱红色亲王常服的齐玥。

她的脸色在厚重冕旒的阴影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定定地落在端坐于喜床上的那抹刺目鲜红上。

“时辰已到。”齐玥的声音响起，“常阳王殿下……旧疾突发，难以起身，圣上特旨，命本王代兄迎亲，迎上官女傅归府。”

她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依旧顶着在那顶尚未落下的喜帕上。

“请——王妃上轿。”

禾桔的手一颤，几乎捧不稳手中的喜帕。

上官时芜缓缓站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迤逦于地，环佩叮咚。

她在禾桔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向那个来亲手将她送入他人之门的女子。

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裙摆拖曳着看不见的血痕。

她走到齐玥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情绪波动。

禾桔将手中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喜帕，轻轻覆在上官时芜的头上。

流苏垂落，遮住了那张绝美的容颜，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目光交汇。

视线被鲜红和晃动的珠帘遮蔽，世界缩小到脚下一小片。

一只手，隔着衣袖，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引着她，一步步踏出她的闺房，走向门外喧嚣的锣鼓与唢呐声，走向那顶喜轿，也走向她们精心谋划的未知深渊。

迈过门槛，一阵穿堂风卷过，吹得喜帕边缘的流苏晃动，掀起了喜帕一角。

惊鸿一瞥间，上官时芜透过晃动的珠帘缝隙，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齐玥紧抿着唇，下颌绷紧。

下一刻，风止，喜帕落下，遮住了一切。

大红喜轿被稳稳抬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上官时芜端坐其中，喜帕隔绝了视线，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鲜红。

她的唇角，却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喜轿外，南明王府门前。

鼓乐暂歇，仪仗肃立。

齐玥并未立刻上马，而是转身，面向府门台阶之上送嫁的南明王上官信荣。

上官信荣身着朝服，面容沉肃，看着阶下这位年轻却已位高权重的长陵王。

他拱手道：“长陵王，小女便托付给常阳王府了。”

齐玥微微颔首，冕旒垂下的玉珠轻晃。

她同样拱手回礼，“南明王放心。常阳王虽抱恙在身，但府中上下定会悉心照料王妃。本王奉旨代兄迎亲，亦会确保今日仪程周全。”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将所有的私心与惊涛都掩在官话之下。

“有劳王爷。”上官信荣不再多言，看了那顶华丽的喜轿一眼，退后一步。

齐玥翻身上马，她轻轻一勒缰绳，赤歌喷了个响鼻，四蹄稳稳踏在青石板上。

上官时安也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早已备好的白马。

“长陵。”她策马来到齐玥身侧稍后位置，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一切已按计划安排妥当。府内‘客人’名单与位置，已确认无误。”

齐玥没有回头，目光直视前方长街。

“时辰呢？”

“申时三刻，分毫不差。”

“好。”齐玥只吐出一个字，再无他言。

她轻轻一夹马腹，赤歌迈开步伐。

“起轿——！”司仪官高亢的声音穿透喧嚣。

鼓乐再次震天响起。

迎亲队伍缓缓启动，沿着铺满红毡的长街，向着常阳王府的方向迤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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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广王府书房内。

杨九如侍立在下首，目光扫过齐湛略显涣散的眼眸，心中飞快盘算。

他微微躬身。

“王爷，今日……是常阳王府迎亲的日子。”

“嗯。”齐湛却只懒懒应了一声。

“只是……”杨九如抬眼观察齐湛神色，“下官听闻，常阳王殿下病体沉疴，难以起身，这迎亲之礼是由长陵王殿下，代兄前往南明王府迎亲？”

齐湛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被丹药带来的燥热压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

“哦？长陵代兄迎亲？有何不妥？常阳王病得连床都下不了，难道让新娘子自己走进门不成？长陵身为亲王，又是常阳王亲弟，代行此礼，更显皇家对上官氏的恩宠体恤。杨卿是觉得有何不妥？”

杨九如心头一凛，知道齐湛此刻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最是敏感多疑。

他连忙垂首，语气转为惶恐。

“王爷明鉴！下官绝无不敬之意！长陵王殿下代兄迎亲，自是合情合理。只是……”

他再次停顿，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下官只是觉得，长陵王殿下与那上官女傅……毕竟曾有师徒之谊，又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这般亲自迎娶，招摇过市，恐惹人非议，有损皇家清誉，更怕污了王爷您的圣名啊！”

齐湛脸上的笑容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