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王府书房。

齐玥与几名心腹幕僚最后一次核对着明日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从王府内的接应人手、常阳王“病逝”的具体时辰、仵作的人选与安排、到城外接应路线和备用方案，事无巨细，反复推敲。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连竹走到齐玥身边，递上了一枚素雅的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以清逸隽秀的笔迹写着一个字——[玥]。

齐玥的心一跳。

她接过信封，屏退左右，只留连竹在旁，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同样素雅的笺纸，上面也只有寥寥数语：

[城西三十里，崖谷，海棠正盛。]

[可愿，共赴旧约？]

崖谷…海棠…旧约…

是了，南疆烽火暂歇，她回到洛阳城的那一日，她便向芜姐姐承诺了来年花共赏海棠。

彼时的誓言犹在耳畔。

可后来呢？

回京后，朝堂的暗流汹涌让她疲于应对，将满山海棠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她承明明诺过的，竟忘了。

可芜姐姐还记得，记得被她遗忘在角落的约定。

“连竹！更衣，备马！”

“王爷？”连竹有些担忧，“此刻出城，恐引人注目，安广王那边……”

齐玥打断她，“就说本王想起城西青崖谷附近有一处温泉别苑，对疗养极好。本王亲自去查验一番，若环境清幽合宜，或可安排兄长婚宴后前去小住休养，以示皇家恩典体恤。快去准备！”

“是！”连竹见齐玥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齐玥回到自己的寝殿，打开了衣橱深处一个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崭新的常服。

衣料颜色是偏暖调的绛色，衣襟、袖口、袍角处，用银线精心绣着一簇簇盛放的海棠花。

这是在她从南疆回来后不久，芜姐姐便托人送来了这件衣裳。

齐玥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穿。

她又从妆匣中取出一条束发带。

齐玥用这条海棠束带将墨发高高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

矫健神骏的赤歌早已被牵到府门外。

齐玥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驾！”

城门的守卫在看清是齐玥并验过令牌后，放行。

春风带着郊外草木的清新气息而来，吹拂着齐玥颊边的碎发和她束发带上的海棠纹样。

青崖谷，就在前方。

那里，有她此生最想见的人，有她们未竟的海棠之约。

赤歌的蹄铁踏着城郊小径的碎石，齐玥勒马驻足。

眼前豁然开朗，暮春四月的风卷着细雪般的海棠花瓣而来，漫山遍野的胭脂色在夕阳熔金里燃烧，灼痛了她的眼。

她翻身下马，赤歌踱到一旁啃食新草。

齐玥的目光穿透纷扬的花雨，定格在花海深处。

一树开得最盛的海棠下，上官时芜静静伫立。

她没有穿惯常的清冷素衣，而是换了一身从未见过的衣裙。

布料是极柔润的浅霞色，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疏密有致的海棠暗纹，似有花影随行。宽大的云袖被一根同色的丝绦松松系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发髻也变了样式，只松松挽就，斜簪着一支海棠簪，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女傅的端凝，多了几分待嫁女儿的娇柔。

尤其是那霞色，虽不是正红，却无限趋近于嫁衣的底色

与周围铺天盖地、热烈奔放的粉白花海几乎要融为一体。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落在枝头一簇开得最盛的花团上。

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沾在她乌黑的鬓角、纤瘦的肩头，甚至有一片顽皮地停驻在她微蹙的眉间，她恍若未觉，任由那一点粉白点缀着遗世独立的清冷。

风过，满树海棠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场粉白的雪。

她立于纷纷扬扬的花雨之中，霞色衣袂被风鼓起，那单薄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易逝的繁华彻底湮没，化入那片虚妄的胭脂色里。

齐玥屏住呼吸，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喉头酸涩难言。

两年了……

从南疆浴血拼杀归来，到如今深陷这吃人的权力漩涡，她和芜姐姐，竟依旧只能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在这偷来的片刻时光里，看一眼这迟来的海棠花约。

明日她的芜姐姐，就要为了这盘棋局，穿上刺目的红嫁衣，成为她名义上的“长嫂”。

即使只是一场戏……

齐玥的心依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轻轻走过去，脚步落在松软湿润的草地上。

一身绛红锦袍，袖口领缘绣着精致的海棠暗纹，在这片粉白的花海中，像一簇燃烧的火焰，海棠束发带随风轻扬，透出几分婚嫁的意气风发。

上官时芜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那抹熟悉的绛红身影，虽戴着遮蔽面容的帷帽，但刻入骨髓的气息和身姿，让她瞬间了然。

她没有问“怎么来了”，没有问“如何甩开眼线”，只是定定地望着帷帽垂纱后的方向，仿佛要将这身影连同这漫天花雨，一同镌刻进灵魂深处。

“来了。”她的轻得像拂过花瓣的微风。

“嗯。”齐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也望向那满树繁花，声音同样很轻，“花开了。”

鼻息间是海棠清甜微涩的香气，混合着上官时芜身上那缕熟悉的沉水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