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游人的笑语喧哗似乎瞬间被拉远、模糊，只剩下风吹花落的声音，和彼此近在咫尺却隔着千山万水的呼吸。

两人都心照不宣。

明日便是风暴之眼。

“南疆的海棠，似乎比这里的更秾艳些。”上官时芜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在粉白的衬托下更显清冷，“但香气，却不如这里的清远。”

齐玥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片小小的粉白上，“我记得你说过，香气太浓烈的东西，往往不长久。清远些……也好。”

她意有所指，目光从花瓣移到上官时芜被花雨沾染的脸庞。

上官时芜指尖一颤，那片花瓣从指缝滑落，无声无息地融入泥土。

她没有去看齐玥，只是望着眼前纷飞的花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誓言，“花期短暂，能得一刻清赏，已是幸事。”

一阵风过，更多的花瓣落下，如同粉色的雪片，沾满了两人的头发和肩膀。

齐玥忍不住抬手，拂去落在上官时芜眉心和鬓角的花瓣。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齐玥所有的力气。她收回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

“你看那边，他们多好。”

上官时芜指向不远处一对相拥的年轻男女。

男子笨拙地折下一枝盛放的海棠，小心翼翼地簪在女子如云的鬓发间，女子低头浅笑，脸上飞起红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幸福与羞赧。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羡慕还是感慨，但齐玥却觉得心口像是被那根无形的簪子狠狠刺穿，鲜血淋漓。

这般寻常的亲昵与喜悦，这般触手可及的幸福，于此刻的她们而言，却是隔着深渊的镜花水月。

她多想也折下最美的一枝，亲手为芜姐姐簪上，向天地宣告，这是她的心上人，是她拼尽性命也要守护一生的人。

“是啊，多好。”齐玥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时间在沉默的花雨中悄然流逝。

林中的游人愈发多了起来，嬉笑与折枝声不绝于耳。

那对璧人般的身影，早已融入花海深处，消失不见。

上官时芜的目光从那对眷侣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在了齐玥的脸上。

隔着那层轻纱帷帽，齐玥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饱含着千言万语的目光。

上官时芜的动作很轻，素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帷帽垂下的轻纱边缘。

指尖轻抬，那层隔绝视线的薄纱，被她一寸寸掀了起来。

轻纱拂过齐玥清丽的眉眼，拂过挺秀的鼻梁，最终完全褪去，露出了那张齐玥魂牵梦萦、此刻却写满惊愕的脸庞。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几近透明，长睫下投着淡淡的阴影，愈发衬得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

那双盛着清冷月辉的眼眸，有爱恋、不舍、痛楚、决绝，浓烈得如同熔岩，几乎要将齐玥溺毙其中。

她就这样，在满山遍野的游人注视下，在粉白花雨纷飞中，在齐玥震惊得连呼吸都忘记的瞬间，微微仰起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

然后，在无数道惊愕、好奇、鄙夷、探寻的目光聚焦下，在齐玥的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放大的刹那，吻了上去。

她的唇瓣微凉，带着海棠清冽的香气，印在了齐玥因惊愕而微启的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满树的海棠静止，连簌簌的落花声都消失了。

游人的笑语、鸟雀的啁啾、远处马车的辚辚声，瞬间被拉远、模糊，直至彻底湮灭。

整个世界，仿佛坍缩成了她们唇间那一点的触感。

齐玥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明日的婚嫁，忘记了步步杀机的棋局，忘记了所有。

上官时芜的鼻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沉水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她心碎。

她能尝到一丝咸涩，分不清是花间清晨的露水，还是……眼角滑落的泪痕。

这个吻短暂得像一瞬，却又漫长得如同永恒。

它炽热得像熔岩，瞬间焚尽所有理智；却又冰冷得像霜雪，冻僵了四肢百骸。

上官时芜的唇瓣离开时，她的指尖还停留在齐玥的脸上。

她的眼眶泛着红，清冷如霜雪的脸上，交织着破碎的美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齐玥，像是要将她的眉眼、她的气息，连同这漫天的花雨，一起刻进骨髓里。

齐玥的帷帽因猝不及防的吻而歪斜，露出了小半张脸。

被遮挡的容颜，在绛红锦袍的映衬下，带着一种介于少年锐气与女子精致之间的独特风姿，此刻写满了惊愕、茫然，还有一丝羞赧，却在触及上官时芜眼神时，化作无边的心痛。

周边则是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骤然爆发的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惊愕的、好奇的、鄙夷的、嫌恶的、甚至还有一丝隐秘艳羡的，像无数根芒刺，聚焦在她们身上。

一个素雅如仙的女子，当众亲吻了一个形貌昳丽的“少年郎”。

在游人如织的海棠林里，这画面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上官时芜却对那些灼人的目光和纷乱的议论置若罔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被她吻得失魂落魄的人。

“风大了。”她替齐玥将被吻歪的帷帽仔细扶正，重新遮住了她的面容。指尖在收回时，拂过齐玥滚烫的耳垂。

“该回了。”

说完，她不再看齐玥，决然转身，如同来时一般，独自一人，一步一步，朝着林外游人更少的小径走去。

霞色的背影在绚烂的花海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只留下齐玥僵在原地，唇上的触感灼热滚烫，带着挥之不去的咸涩。

风重新吹起，海棠花雨再次簌簌落下，四周的喧嚣也重新涌入耳中。

可齐玥的世界，却在那一个吻之后，彻底寂静了。

她抬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唇瓣。

这个当众的、深可见骨的吻，让她永世，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