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安广王府书房,龙涎香混合着丹药特有的甜腻与燥热气息。
齐湛斜倚在圈椅中,脸色透着红润。
他刚服下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一股灼热的气流正从丹田处升起,蒸腾着他的身体。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心腹内侍低声道:“王爷,杨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
杨九如躬身入内,目光扫过书房。
“王爷,听闻昨夜府上不太平?闹了刺客?王爷可曾受惊?”
“刺客?”齐湛嗤笑一声,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或许吧。不过……倒更像是个不开眼的鼠辈。”
他指尖点了点书案,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书房里翻得七零八落,隔壁几间屋子也遭了殃,丢了些古玩玉器,还有些不起眼的珠宝玩意儿。可本王那些紧要的文书、印信、密函……竟是一份未少!”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你说,这贼人图什么?莫非是穷疯了,专拣些零碎下手?这胆子也忒大了点,敢来王府偷鸡摸狗?”
杨九如心中咯噔一下。
书房翻乱却未失核心机密?
这不合常理!
他沉吟道:“这确实蹊跷。莫非是故布疑阵?或是贼人慌乱之下,未能得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担忧”,“只是……听闻长陵王殿下昨夜为擒贼,竟被那宵小所伤?伤势如何?可有大碍?殿下武艺高强,怎会……”
他故意在此处停顿,抬眼看向齐湛。
齐玥身手不凡,怎会被一个“只为偷点零碎”的贼人所伤?这伤未免太巧了些。
齐湛闻言,脸上的漫不经心收敛,眼中掠过一丝阴鸷。
他自然懂杨九如的弦外之音。
“长陵?”齐湛嘴角勾起笑容,那笑容是近乎病态的宠溺,“他的伤本王已派人问过,说是皮肉伤,静养几日便好。至于为何受伤……”
他挥了挥手,“那贼人身手诡异,长陵只是一时不察罢了。况且……”
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杨卿,这天下间,本王谁都可以不信,谁都可以疑。唯独长陵……”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唯独我这个侄儿,本王必定信他,他待本王之心,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
狂热的目光,如同信徒凝视神祇,又似赌徒押上全部身家,病态与笃信交织。
杨九如心头一凛,知道再试探下去不仅徒劳,反而可能触怒齐湛。
他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惊疑与不甘,恭声道:“王爷明鉴!是下官多虑了。长陵王殿下赤胆忠心,天日可鉴,下官佩服!”
齐湛对杨九如的“识趣”似乎很满意。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好了,些许小事,不必再提。”齐湛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心腹内侍。
内侍会意,立刻从书案后一个暗格里,捧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
齐湛打开锦盒的锁扣。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明黄绸缎的卷轴。
他伸出手,将卷轴缓缓取出,然后,在杨九如的注视下,一点点展开。
明黄的绸缎上,墨迹清晰,字字千钧。
朱砂印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朴苍劲的篆字。
玉玺的红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十日之后,这大燕江山,便是本王的了。”
他看向杨九如,“传令下去,登基大典,按最高规制准备,朕!要这天下,都看到这新朝的气象!”
杨九如看着那方刺目的玉玺,深深拜伏下去。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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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辆悬挂着平原王府徽记的马车朝着长陵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段觅微端坐着,膝上放着一个鼓囊囊的锦缎包裹,里面是几味极难得的止血生肌药材。
她脸色沉静,但紧抿的唇线和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心底的不悦。
郑云岫坐在她对面角落的矮凳上,一身普通侍女的水绿色衣裙,低眉垂目,长发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
车厢内气氛有些凝滞。
段觅微的目光落在膝上的药包。
“龙血竭,百年老参,金疮药……都是顶好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对面沉默的郑云岫,“你说,齐玥受得起么?”
郑云岫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段觅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那股憋了一夜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她昨夜辗转反侧,今日一早才从心腹口中得知郑云岫前夜竟瞒着她,独自潜入龙潭虎穴般的安广王府。
更得知齐玥为掩护她,生生受了她一剑!
“呵……”段觅微冷笑一声,“郑女侠好大的本事,单枪匹马闯安广王府,如入无人之境,连齐湛那老狐狸的书房都敢摸进去,我竟不知,你何时练就了这等神功?”
郑云岫依旧沉默,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怎么?哑巴了?那夜在我面前不是挺能说?说什么‘探个虚实’、‘看看布局’?结果呢?探到被人围剿?探到要靠齐玥替你挡剑才能脱身?”
她越说越气,语速加快:“你以为你是谁?飞檐走壁的侠女?还是话本子里来去无踪的刺客?你身上的伤才好了多久?就这么急着去送死?”
郑云岫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更深的沉默,重新低下了头。那夜若非齐玥及时出手,她确实凶多吉少。
她无言以对。
段觅微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后怕和无奈。
她语气放缓了些。
“罢了……跟你这木头置气也是白费。”
她靠回车壁,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只是……郑云岫,下次若再有这等‘壮举’,不如把本事练得再精进些。最好能练到……嗯……”
她侧过头,眸子斜睨着郑云岫,带着点促狭和认真的荒谬感。
“练到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直接……”
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把齐湛那个老东西干掉,一了百了。岂不比你去他书房里偷几张破纸,省事得多?也安全得多?”
郑云岫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段觅微的眼眸。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段觅微以为她依旧不会开口时,郑云岫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