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小姐厚谊，本王代兄长谢过。灵堂阴寒，还请段小姐移步偏厅用茶。”

段觅微婉拒，“不必劳烦王爷，觅微略坐片刻，心意到了便好。王爷事务繁忙，不必顾及。”

她带着郑云岫退至角落。

段觅微的到来，吸引了部分目光。

齐玥见她们安顿好，便继续处理丧务。

待府内外的眼线都被灵堂的“悲戚”与段觅微的“吊唁”吸引，齐玥才抽身。

她避开所有视线，穿过挂满白灯笼、弥漫着香烛纸钱气息的回廊，走向王府深处那间被遗忘的婚房。

内室门外，与其他地方一样，惨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当齐玥轻轻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门内却仿佛凝成另一个时空。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被白灯笼映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轮廓。

浓重的沉水香依旧在空气中浮动，压下了丧葬的气息。

触目所及，依旧是那刺目的红。

红烛早已燃尽，大红锦被铺陈在喜床上，案几上合卺酒的器具静静地摆放着……

一切都维持着她被送入这间屋子时的模样，仿佛外面天翻地覆的变故从未发生。

而那个穿着华丽嫁衣的身影，依旧端坐在喜床中央。

大红喜帕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纹丝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在这片凝固喜庆中的神像，隔绝了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生死。

齐玥的心，在看到这抹刺目红影的瞬间，像被狠狠攥紧，又松开。

她反手轻轻合上门，将满府的素白与喧嚣彻底关在门外。

她放轻脚步，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缓缓走到喜床边。

沉重的亲王常服上沾染了香灰和夜露的寒气，与这室内暖香而绝望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在铺着红褥的床边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熟悉的沉水幽香，混合着嫁衣锦缎特有的气息。

“芜姐姐……”齐玥的声音像穿过漫长黑夜后终于抵达港湾的轻唤。

喜帕下的身影动了一下。

缀满珍珠流苏的盖头边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内侧掀开了一角。

昏暗中，齐玥看到了喜帕下那双熟悉的琉璃色眼眸。

“外面都安排好了？”

齐玥看着那双眼睛，心弦松弛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嗯，都安排好了。大哥会由郑云岫安全送出城。灵堂那边，一切如仪。齐湛深信不疑。”

“他临走前……说你是常阳王妃，是未亡人，要你在此守节。”齐玥终究还是补上了这句，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和心疼。

喜帕下，上官时芜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王妃？未亡人？”

她的声音很轻，“不过是困住我这枚棋子的名目罢了。也好，这常阳王府的‘深闺’，倒成了我们最好的屏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齐玥的眼睛上，琉璃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你做得很好，阿玥。”

齐玥心头一热，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拂开碍事的喜帕，想要真切地触摸她的容颜，确认她的存在。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上官时芜却仿佛知道一样。

那只掀着喜帕一角的手，轻轻抬了起来，主动握住了齐玥的手。

齐玥的手指瞬间僵住，那只覆着嫁衣广袖的手，带着微凉的体温，包裹住了她的指尖。

在齐玥惊愕的注视下，上官时芜引着她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大红喜帕的边缘。

“阿玥……你来。”上官时芜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

这两个字让齐玥的心跳如擂鼓。

指下的锦缎触感丝滑，锦缎之下还有温热的、属于她的气息。

她微微用力，捏住了那厚重的盖头一角。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缓慢。

齐玥屏住呼吸，一寸寸地，将那方鲜红向上掀起……

先是光洁如玉的下颌线条，再是微抿的的唇瓣，接着是挺秀的鼻梁，最后——

是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澈明亮、仿佛承载了整个星河的琉璃色眼眸。

喜帕被完全掀开，滑落在铺着红锦的床榻上。

烛光虽灭，窗外的微光却足够勾勒出她的容颜。

盛妆未卸，眉心的金箔花钿钿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像凝结的泪珠。

唇上那抹最正的红鲜艳欲滴，在素白肌肤的映衬下，美得惊心。

她就那样仰着脸，褪去了盖头的遮掩，毫无保留地迎向齐玥的目光。

青丝如墨，有几缕被掀落的珠串勾住，落在光洁的颈侧。

“看清楚了？”上官时芜的唇瓣微启，她目光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齐玥，“看清楚了吗？你的‘王妃’？”

“看清楚了……”齐玥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滑落脸颊，“我的王妃，我的芜姐姐……”她伸出双臂，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中。

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上官时芜颈侧的肌肤。

她轻轻环住齐玥的脊背。

冰冷的璎璎珞环佩贴在齐玥衣服上，她感受着怀中人压抑的啜泣和滚烫的泪水，指尖抚过齐玥背上的亲王服绣线，最终停在她的后颈，轻轻摩挲挲着。

“嗯，是你的，谁也夺不走。‘常阳王妃’是假的，‘未亡人’是假的……只有上官时芜，是阿玥的，是真的。”

她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如同最隐秘的誓言，一字一句，落进齐玥的心底。

“这红妆，这嫁衣，这身份……都只是过眼云烟。待尘埃落定，我亲手为你穿上嫁衣。那时，只为你一人而穿，只为你一人而红。”

齐玥的双臂收得更紧，她在上官时芜的颈窝里点头。

“我要最红的，比这身还要红，要绣满并蒂莲……要你，只要你，只为我一人绾青丝，点朱唇……做我唯一的，永生永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