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珵跪在齐玥身侧稍后，低眉垂目，像是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跪姿。

但那只手却紧紧按住了齐玥的手，阻止了她任何可能的异动。

齐玥身体一僵。

她微微侧头，透过冕旒垂珠的缝隙，对上了齐珵抬起的眼眸。

齐珵摇了摇头。

齐玥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她读懂了齐珵的警告。

杨九如的出现绝非偶然，很可能是齐湛设下的陷阱。

此刻动手，正中下怀！

指尖的冰凉蔓延至全身，她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是的，她还有机会的。

她重新垂下眼睑，随着山呼万岁的声音，深深叩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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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岫混在换岗的禁卫队伍中。

她看到了杨九如的出现，也看到了齐玥沉默的模样。

此刻齐湛心神激荡，防备最是松懈，正是绝佳时机！为何不动？！

她只看到齐玥如同最忠诚的臣子般俯首称臣。

郑云岫的眉头紧锁，指节捏得发白。

焦躁和失望涌上心头。

她不明白！计划为何临时更改？

难道齐玥……退缩了？还是……另有隐情？

禅位诏书宣读完毕，象征着皇权的玉玺被郑重地移交到齐湛手中。

在司礼监的主持下，登基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齐湛换上玄色龙袍，一步步踏上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

接受百官三跪九叩的大礼。

新帝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册封长陵王齐玥为大司马，总领天下兵马，拱卫社稷！……世子齐珵为皇太子，入主东宫！……王妃慕容沅为皇后，母仪天下！……遵先帝遗命，封原太子齐璋为安乐王，赐府邸，享亲王俸禄，以彰天家仁德！钦此——！”

“谢主隆恩——！”

齐玥与齐珵一同出列，跪地领旨谢恩。

登基大典结束，已是日上三竿。

齐湛直接移驾御书房。

“传大司马齐玥觐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齐玥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踏入这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御书房。

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浓。

齐湛已换下龙袍，穿着一身常服，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御座中。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折，但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让齐玥心头再次一凛的是，杨九如竟然也在。

他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带着谄媚而恭敬的笑容，正低声向齐湛禀报着什么。

看到齐玥进来，他立刻停下话语，躬身行礼：“参见大司马。”

齐湛抬了抬手，示意杨九如免礼，目光转向齐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长陵来了？坐。”

“谢圣上。”齐玥依礼在下方锦凳上坐下，姿态恭谨。

“今日大典，辛苦你了。”齐湛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还需你多多费心。”

“圣上下分忧，乃臣分内之事。”齐玥垂首应道。

“嗯。”齐湛点了点头，“方才杨卿正与朕说起北衙六军整肃之事。他提及几个关键位置的人选，朕听着……倒也有些道理。”

杨九如立刻接口，脸上堆满笑容：“陛下圣明！微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为大司马分忧罢了。大司马统领全局，日理万机，这些琐碎之事，微臣愿为大司马代劳一二。”

齐湛的目光在齐玥脸上扫过，“长陵，你觉得如何？杨卿毕竟在兵部多年，对军中人事也算熟悉。有他协助你，想必能事半功倍。”

齐玥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如此！

齐湛不仅重新启用了杨九如，更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甚至……明目张胆地要分她的兵权！

杨九如所谓的“协助”，实则是安插眼线，甚至架空她的前奏！

“圣上思虑周全。杨大人熟悉军务，有他协助，臣感激不尽。只是……”齐玥话锋微转，“北衙六军整肃乃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具体人选，臣还需仔细斟酌，待拟定名单，再呈圣上御览。”

她将皮球踢了回去，既没有直接反对，也没有立刻妥协，而是强调了最终决定权在皇帝手中。

齐湛似乎对这番回答还算满意，哈哈一笑：“好！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杨卿从旁协助。务必给朕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铁军来！”

“臣遵旨。”齐玥垂首应道。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先退下歇息吧。”齐湛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

“微臣告退。”杨九如也连忙躬身。

齐玥与杨九如一同退出御书房。

殿外阳光刺眼，齐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杨九如落后半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谄媚的笑容，凑近低声道：“大司马，日后同在朝堂为圣上效力，还望大司马多多提携……”

齐玥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杨大人客气了。办好圣上交代的差事，便是最大的提携。”

说罢，她不再理会杨九如，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杨九如站在原地，望着齐玥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与算计。

常阳王府。

窗外传来奴仆干活的嘈杂声，更衬得室内死寂。

段觅微焦躁地推开窗棂，朝阳刺痛了她的眼。

“他登基了。”

上官时芜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喜床边沿。

“在意料之中。齐浔的禅位诏书是明旨，玉玺已盖，百官见证。名分已定，登基便是水到渠成。”她指尖收拢，攥皱了素麻衣料。

齐湛成功登基，意味着阿玥在最后关头按兵不动。

段觅微转身，“可是……云岫，她到底在宫里做什么？！”

上官时芜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段觅微因激动的脸上：“觅微，冷静。”

“一切等今晚。”

段觅微还未出声，齐玥便来了。

她以“主持兄长丧仪”为由，避开耳目，来到灵堂后方的静室。

“他登基了。”齐玥开门见山，“杨九如重新得用，齐湛意在分我兵权。”

上官时芜神色不变：“意料之中。齐湛多疑，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制衡。”

“郑云岫在宫里。”齐玥看向段觅微，“我今日在禁卫队列中看到她了。”

段觅微的心揪紧：“她……她还好吗？她想做什么？”

“她很好，很警觉。至于她想做什么……我猜，她是要亲眼看着齐湛倒下……”

段觅微脸色煞白，嘴唇翕动，“齐玥……你要护好她。”

齐玥看了她一眼，颔首：“我会护好她的。”

上官时芜行至桌案旁，“齐浔身体大限已至。齐湛为新帝，今夜必亲临探视。”

她转向段觅微，“觅微，一旦宫变信号传来，立刻通知平原王，按计划控制洛阳四门及京畿要道，弹压骚乱。”

段觅微点头：“明白。”

齐玥未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在日光中拉得孤直。

上官时芜目送她消失在门外，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禾桔端着温热的清粥小菜进来，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心疼得眼眶发红：“小姐，段小姐，多少用些吧，身子要紧啊。”

上官时芜看着禾桔担忧的眼神，还是接过粥碗，勉强喝了几口。

段觅微也食不知味地咽下几块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