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府中早已乱成一团,仆从们惊慌失措,奔走相告,哭声、喊声、雨声交织成一片末日的景象。
她们赶到正厅时,上官信荣的亲卫统领浑身是血,跪在地上,正向姑母齐嫮禀报着什么。
厅内一片狼藉。
上官时芜将齐玥护在身后,她冷静地询问情况,下达指令,安排府中防卫,封锁消息,派人去宫中打探确切情况……
齐玥紧攥着她的衣角,看着那道清瘦却笔直的背影,宛如黑暗里岿然不动的孤峰。
芜姐姐的手心传来的温度,隔绝了所有腥风血雨。
在随后混乱不堪的日子里,是芜姐姐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在灵堂冰冷彻骨的长夜,当其他人都因疲惫或恐惧而昏睡时,是芜姐姐跪坐在她身侧,用自己的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告诉她:“阿玥,别怕,我在。”
在她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蜷缩在床角时,芜姐姐会立刻起身,将她拥入怀中,用温热的掌心一遍遍抚过她的脊背,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是梦,阿玥,只是梦。醒过来,我在。”
面对心怀叵测的试探威逼,是芜姐姐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
连齐湛想带走她,也被芜姐姐拦下。
那些日子,芜姐姐的眼下一片青黑,人也迅速消瘦下去,但她的脊背始终挺直,眼神始终坚定。
齐玥记得最深的,是在父亲下葬后的一个深夜。
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口狂跳。
她摸索着起身,赤着脚,像游魂般走到芜姐姐暂居的厢房外。
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芜姐姐并未安睡,而是独自坐在窗边。
月光惨白,勾勒出她清瘦孤寂的侧影。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父亲生前常佩戴的饰物。
她低着头,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边角,肩膀微微颤抖着。
那是齐玥第一次,看到芜姐姐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默默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上官时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转过头来。看到是她,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对她招了招手。
齐玥走过去,被她轻轻揽入怀中。
“阿玥。”她的声音异常温柔,“你看窗外的月亮。”
齐玥抬头,一弯清冷弦月悬于墨蓝天幕。
“月亮缺了,还会再圆。人走了,光还在心里亮着。你父亲是天上最亮的星,会一直守护你。所以阿玥,别怕,别哭,坚强地活下去。”
齐玥将脸深深埋进芜姐姐带着沉水香气息的颈窝,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一刻起,她便明白。只要紧紧攥住芜姐姐,她便能活下去。
……
齐玥站在乾元殿幽暗的光影里,看着榻前哭泣的齐璋,唇角扯了扯。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龙榻的方向走去。
龙榻上的齐浔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他被齐璋的哭声惊扰,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半哄半劝:“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圣上需要静养,您也哭累了,先随老奴出去歇息片刻,让长陵王陪陪圣上,可好?”
齐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齐玥,哽咽着唤了一声:“四哥……”
齐浔枯瘦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走,带太子走……”
内侍总管得了旨意,不敢怠慢,将哭得几乎虚脱的齐璋带离了内殿。
少年的哭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齐玥缓步走到龙榻前,她依礼跪下:“臣……叩见圣上。”
齐浔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费力地睁开沉眼皮,眼神涣散地搜寻了片刻,才聚焦在齐玥脸上。
“是……长陵来了……”
“是,臣在此。”
齐浔的目光转向内侍总管。
总管立刻会意,走到龙榻旁一个暗格前,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齐玥的目光落在木匣内的玉玺上,心底已冷冷写下了一行字。
命运,终于轮到她落子。
“拿……拿着……”齐浔喘息着,“盖……盖上它……交给……齐湛……”
齐玥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木匣。
齐浔的目光没有离开齐玥,他死死盯着她,声音断断续续,“护好璋儿的命……朕这个皇帝……谁来做都可以……但不能是……齐湛……”
齐浔的眼神变得狂乱。
“长陵……你听好……”他的眼底涌出一丝泪光,混合着悔恨和恐惧,“……当年大哥被刺,并非意外……是齐湛……向我进言……策划的……”
齐玥握着玉玺匣子的手收紧,指关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紫檀木捏碎。
父亲方面的惨死……竟是眼前这个人和齐湛合谋?
齐浔看着齐玥眼中迸发出的恨意,扯出一个惨笑:“……报应……朕现在的下场……就是……老天给的报应……咳咳咳……”
他蜷缩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
内侍总管慌忙上前,用丝帕小心擦拭。
过了好一会儿,齐浔才缓过一口气,“……至于……上官时芜……和……常阳王的婚事……朕已拟好……圣旨……”
他艰难地喘息着,交代着最后的安排:“……若……成亲当日……常阳王……有意外发生……上官时芜的……花轿……即使……进入……常阳王府……只要……尚未至……中门……行……拜堂之礼……此婚事……便可……作罢……她……可……自由离去……”
这个堪称“仁慈”的安排,却没让齐玥心中的滔天恨意少了一分。
她看着眼前这的帝王,只觉得无比讽刺和荒谬。
齐玥低低地笑了出来。
“圣上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倒是想问,圣上为何选择在此时、此刻、向臣说出这些?”
她靠近龙榻,“圣上就不怕……臣知道了杀父仇人的真相,知道了陛下也是元凶之一,会……临时反悔吗?”
齐浔的眼睛猛地睁大。
“呵……咳咳……”齐浔又咳出一口血沫,气息更加微弱,“……怕?朕当然怕……但朕快死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
他的目光变得涣散。
“朕不想……把这……秘密……带进棺材……你有权知道……至于……如何选择……在你……朕管不了……也看不到了……”
他抓住锦被的手骤然松开,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齐玥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匣中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玉印,又抬眼看了看龙榻上已然失去意识的齐浔。
她合上玉玺匣子。
“圣上安心去吧,你无缘得见的结局,臣定替你好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