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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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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深处,乾元殿的药味一日浓过一日。

齐浔的病势急转直下,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是陷于高热昏沉之中,仅凭参汤吊着一口气息。

离他亲口判定的“退位”之期,仅剩三日。

安广王府,议政阁内烛火通明,齐湛刚处理完最后一叠紧急奏报,眉宇间却不见疲惫,反而因大权在握显得神采奕奕,丹药带来的精力在他眼底跳跃。

齐玥侍立在下首,适时将一份关于边境粮草调配的文书呈上。

齐湛朱笔批下,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七叔,方才宫中来报,圣上今日又呕了血,气息愈发微弱,御医说,怕是就在旦夕之间了。”

齐湛执笔的手一顿,他抬头看向齐玥:“当真?”

“千真万确。”齐玥垂首,语气沉重,“侄儿忧心如焚。圣上虽已亲笔写下退位诏书,可那方传国玉玺尚未加盖。若圣上就此龙驭宾天,那诏书便名不正言不顺,恐留后患,也辜负了圣上对七叔的一番托付之心。”

“侄儿斗胆,恳请七叔允准,让侄儿即刻入宫侍疾,侄儿定当竭尽全力,在圣上清醒时,恳请圣上加盖玉玺,完成最后一步。”

齐玥的请求,正中齐湛下怀。

他此刻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份只缺玉玺的诏书。

权力唾手可得,长久压抑的欲望也开始悄然滋长、显露。

“长陵,你果然是为七叔分忧的股肱。”齐湛放下朱笔,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齐玥面前,距离比平日更近了些。

“此事,非你莫属。你与圣上情深,由你在旁恳求,最是妥当。”

他抬手,想拍拍齐玥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负在身后,踱了两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齐玥清隽的侧脸。

“长陵,你可知,七叔为何只有慕容氏一个正妃?”齐湛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有些悠远。

齐玥心头一跳,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齐湛的语气变得自嘲:“慕容氏端庄贤淑,无可挑剔。但七叔对她,毫无男女之情。当年娶她,不过是遵奉大哥之命,结两家之好罢了。这么多年,七叔未曾纳一侍妾,府中清冷如许……”

齐湛看向齐玥,“你可知为何?”

齐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她摇头,声音尽量平稳:“侄儿不知。”

齐湛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再次靠近一步,“因为七叔心中一直有一个深爱的人。”

齐玥不敢抬头,只能将目光钉在地面的地砖缝隙上。

“那个人……”齐湛的声音如同梦呓,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齐玥耳中,“身份特殊,是七叔至亲至近之人。她自幼便陪在七叔身边,日子久了,七叔心里……”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想。这念想,像藤蔓,缠着,越勒越紧……”

他停下话语,看着齐玥,“长陵,你告诉七叔,若你身边,也有这样一位一直陪伴在侧、对你关怀备至的‘亲人’,她对你,也有了些不一样的心思。你会如何做?是顺应心意,还是恪守伦常?”

齐玥没想到,齐湛竟会在此时此地,如此如此毫无顾忌地撕开伪装的叔侄温情,将那份扭曲的占有欲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他甚至连最后一点试探和伪装都舍弃了!

齐玥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丝困惑和少年人面对长辈“心事”时该有的茫然与谨慎。

“七叔,侄儿年纪尚轻,于情爱一道,实在懵懂。但侄儿以为,情之一字,最是难辨真伪。真便是真,假便是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又如何能替当事人感受,替当事人抉择?”

她微微停顿,回视齐湛:“就像侄儿与七叔。在侄儿心中,七叔待侄儿,一直是关爱有加,扶持提携,侄儿感念于心。这份情谊,侄儿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七叔的真心。至于七叔所说的不一样的心思’……”

她轻轻摇头,“侄儿愚钝,实在难以置评。或许当事人心中早有答案,只是需要时间去印证罢了。”

齐玥的回答,模棱两可,既未迎合,也未反对。

齐湛定定地看着她,眼眸里情绪翻涌。

他眼中的灼热渐渐褪去,他抬手,这次轻轻落在了齐玥的肩上。

“好孩子,你说得对。情谊真伪,唯有心知。七叔待你之心,天地可鉴。至于旁的……”

他收回手,语气转淡,“待大事定鼎,尘埃落定,七叔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七叔绝不会亏待你分毫。”

他转身,从腰间解下一枚刻有蟠龙纹的赤金令牌,递给齐玥:“拿着这个,可随时出入宫禁,无人敢拦。入宫后,务必促成玉玺加盖之事,七叔等你的好消息。”

“是,侄儿定不负七叔所托!”齐玥双手接过那枚令牌,深深一揖。

.

齐玥执着蟠龙令,穿越重重宫禁。

每一扇沉重的宫门,在那方令牌面前,皆如秋叶遇霜,乖顺低头。

刚踏入内殿,便听到属于少年人的悲切呜咽。

太子齐璋跪在龙榻前,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紧紧抓着齐浔枯槁的手,眼泪砸在明黄的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父皇……父皇您醒醒……您看看璋儿……”

齐玥的脚步顿在殿门口。

眼前这一幕,捅开她的记忆。

同样的夜色,同样的绝望。

只是那时,不是泪水,而是雨。

暴雨横倾,豆大的雨珠砸落在大地,溅起锋利冰冷的水花,天地像被劈开,哭嚎比人声更喧狂。

那时的她,比此刻的齐璋还要小一圈,小得如同一株刚抽芽的嫩竹。

她坐在南明王府东院的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

手腕在芜姐姐的托举下稳稳握着紫毫笔,全神贯注地临摹着芜姐姐新教她的《兰亭序》。

她一笔一画描摹着“永和九年”的“永”字,力求每一处转折都带着王羲之的神韵。

在她笔锋即将落下最后一捺时,书房的门被撞开。

禾桔浑身湿透,踉跄着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小姐!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尚书令大人遇刺……薨了!”

刹那间,笔尖一抖,浓墨溃散在宣纸上。

黑色的墨,像恶毒的蛛网,骤然吞没了纸上清雅的字迹,也瞬间吞噬了他眼前所有的光。

她的手颤抖,身子也抖,像风中飘零的残叶。

就在这时,一只清凉的手牢牢握住她颤栗的手腕。

她抬起泪眼,迷蒙模糊。

是她。是芜姐姐。

上官时芜的脸上同样笼罩着一层难以置信的惨白,齐玥的视线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只能看到芜姐姐模糊的轮廓。

上官时芜没有再多言,她俯下身,用另一只手拿起案上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齐玥手上和衣袖上沾染的墨迹。

墨迹顽固,像是死死咬住她的肌肤,怎么也擦不净。

上官时芜却没有半分放弃,直到将那些碍眼的污痕抹到最淡,才将那块沾满墨的帕子随手丢开。

她双手捧起齐玥冰凉的小脸。

“阿玥,听我说。从现在起,跟紧我,一步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明白吗?”

齐玥下意识地点头,泪水滑落。

上官时芜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素色的外衫,裹在齐玥单的身体上,然后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大步走出书房。

外面,是真正的炼狱。

狂风卷着暴雨,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天河倾泻,砸在屋顶、回廊、青石板上。

上官时芜带着她,穿过被狂风暴雨蹂躏的回廊,直奔王府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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