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泛黄，墨迹古旧，确是一本旧书。

在书页的空白边缘处，却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只有她们才懂的符号和标记。

这是关于常阳王大婚当日，王府内外人员部署、关键节点以及齐瑀“病逝”后一系列应对措施的密图。

两人面上的神情依旧是闺中密友品评诗词的闲适。

段觅微指着书页上一处看似描绘庭院景致的简图，指尖轻轻划过：“姐姐你看这里，‘蝶恋花’一句下阙缺失，这意境就断了，真是可惜。依姐姐看，此处若补上‘穿朱阁，绕绮户’，可还贴切？”

上官时芜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段觅微所指之处，简图是常阳王府后园的一处僻静角门路线。

她沉吟片刻，指尖在图上某点轻轻一点：“‘穿朱阁’意境虽美，但略显直白了些。倒不如用‘窥帘栊’，更显含蓄灵动，也更不易引人注目。”

她抬眸，与段觅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姐姐高见！”段觅微眼睛一亮，仿佛真被点通了诗词关窍，“‘窥帘栊’更妙，还有此处……”

她纤指移向另一处标记着特殊符号的位置，“这句‘风不定，人初静’，下句残缺，我总觉得衔接不上那‘明日落红应满径’的萧索。姐姐觉得，中间若添一句‘烛影摇红映画屏’，补上这夜阑人静、心事浮动的转折，是否更顺？”

上官时芜端起茶盏，视线扫过，低声道：“‘烛影摇红’固然旖旎，但意境稍狭。不如用‘更深露重染衣轻’，既点明时辰，又暗含隐秘迅捷之意。”

段觅微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还是姐姐思虑周全，‘染衣轻’，既点出夜深露重，又暗含步履匆匆之意，妙极！”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书页空白处勾勒了几个记号。

如此这般，两人借着品评“诗词残卷”，将大婚当日的每一个关键步骤、人员调动、应变方案都细细推敲着。

“残卷”的“讨论”告一段落后，段觅微舒了口气。

她放松身体靠向软榻的引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书房角落衣架上悬挂着的那件刚刚完工的深绛色嫁衣吸引。

那嫁衣用的是最上等的贡品云锦，深沉的绛色为底，上面用金线、银线、彩丝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与缠枝莲纹。

霞帔尚未挂上，静静叠放在一旁。

段觅微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悠远。

她起身，走到衣架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嫁衣袖口的滚边刺绣。

“真美……”她低低地叹了一声，“这料子和绣工，姐姐穿上，定是风华绝代。常阳王倒是有福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官时芜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件华美的嫁衣上，眼神复杂。

她沉默着，没有接话。

段觅微的手指在嫁衣光滑的缎面上停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那件刺目的嫁衣，看向上官时芜，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俏皮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她心里大概还是难受的吧？即便知道是假的，看着你为别人披上嫁衣……”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黯淡，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我心里也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是滋味。”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像是在强调那情绪的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

上官时芜看着段觅微强颜欢笑下掩藏的那一丝苦涩，心中亦是百味杂陈，涌起深深的无奈和歉疚。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段觅微的手腕。

“觅微……”上官时芜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怜惜，“这世间之大，芸芸众生，如恒河沙数。你聪慧、明媚、率真，是春日里最耀眼的那束光。你的良缘，在前方等你，只是缘分未至罢了。莫要因眼前一时的迷雾，而错过了整片星河。”

阳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段觅微侧过头，对上上官时芜澄澈真挚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于心。

上官时芜的目光掠过段觅微明亮的侧脸，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况且，良缘未必在远方。有时，最契合的风景，早已近在身侧，只待你拂去心中尘埃，驻足细观。”

段觅微闻言，笑容微凝，随即心领神会。

“你说云岫？”她没有回避，坦然接话。

她低头看着窗棂上的木纹，“她待我自然是极好的。这些年，无论我如何，她总在那里。就是……”

她说着，轻轻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我实在难以想象，若真与这样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朝夕相对，会是何等光景？怕不是要对牛弹琴，平白闷死我自己。”

上官时芜也禁不住莞尔：“你与她相交多年，早已习惯了彼此秉性。木讷之人，亦有木讷的安稳与恒常。习惯成自然，这份‘习惯’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情？”

段觅微微微一怔。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枝头啁啾的雀鸟，声音轻了几分：“习惯便是情么？可日久生出的，未必是爱情，也可能只是牢固的友情、知己情罢了。”

“真的是吗？”上官时芜静静注视着段觅微。

段觅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视线，强自镇定地转移话题，“那你和齐玥呢？你们是日久生情吗？从师徒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阳光勾勒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

上官时芜的目光也随着她投向窗外盎然的春色，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是，从师徒到情深。”她坦然承认。

“这世间的情，千姿百态，并无定式。有人一见倾心，炽烈如火；有人细水长流，温润如玉。重要的是，心之所向，情之所钟。觅微，莫要被‘习惯’二字束缚了眼睛，也莫要急于定义自己的心。看清它，顺从它，无论那情是何种模样。”

段觅微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习惯？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份不自主的靠近与心安。

真的，只是习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