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齐玥恭敬应道，“与上官女傅商讨了些……婚礼的细节。”

上官信荣的目光落在齐玥脸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芜儿她……自小聪慧懂事，心思通透，从不需我过多操心。唯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唯有在你的事上，她执拗得不像她自己。”

齐玥心头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上官信荣的目光扫过齐玥紧抿的唇，继续道：“我与她母亲膝下唯有她与时安两个孩子。芜儿自小就比旁人更懂事，也更倔强。”

他向前踱了一步，距离齐玥更近了些，“王爷，芜儿为了你，已然是……不顾一切了。她押上的，不仅是自己的清誉，更是整个南明王府的安危与前程。”

“老夫只望王爷……莫要辜负了她这份心意。前路艰险，步步惊心。你若有半分……若有半分辜负，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后面的话，上官信荣没有说出口，但眼中的警告与身为父亲的护犊之情，清晰得令人窒息。

齐玥挺直脊背，迎上上官信荣的目光，“王爷放心！齐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绝不负芜姐姐！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定当护她周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上官信荣看着眼前齐玥，沉默良久，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记住你今日的话。”他看了齐玥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齐玥站在原地，望着上官信荣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南明王……是在提醒她前路的凶险，也在警告她，芜姐姐为她付出了多少。

“喂！长陵！杵在这儿发什么呆呢？被我父亲训傻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齐玥回神，转头看去。

只见上官时安正斜倚在不远处的门边，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时安？”齐玥有些意外。

上官时安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啧啧啧，瞧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尾还红着呢……怎么？被我长姐迷得神魂颠倒？还是被父亲当头棒喝，吓破胆了？”

他凑近了些，嘴角带着点坏笑，“我说长陵，你这副模样，可配不上我家长姐啊。她可是马上就要风风光光嫁进常阳王府，做王妃的人了，你这‘旧爱’在这儿黯然神伤，算怎么回事？”

“时安！”齐玥被他的调侃弄得又羞又恼，下意识地反驳，“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上官时安挑眉，“难道不是吗？整个洛阳城谁不知道，你长陵王殿下，从前可是对我家长姐‘情根深种’，为了她，连段家小姐都‘辜负’了。怎么？如今眼看心上人要嫁作他人妇，心里不是滋味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齐玥的表情变化，忍不住继续逗弄：“哎呀，要我说啊，长陵，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我长姐这一枝？常阳王殿下虽然病弱，但好歹是正经王妃之位，我长姐嫁过去，也不算委屈。你就……节哀顺变吧！”

“上官时安！”齐玥被他气得几乎要跳脚，她知道时安是在故意激她，可那些话，句句都像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看着齐玥这副又急又气的样子，上官时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笑够了，拍了拍齐玥的肩膀，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

“说正经的，长陵，我知道你和我长姐谋划的事，父亲……已经也默许了。但此事，非同小可。”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凑到齐玥耳边，“齐湛不是善茬，他手下那些人，更是豺狼虎豹。长姐为了你，已经赌上了一切，你……务必稳妥行事，切莫行差踏错！”

他顿了顿，看着齐玥的眼睛，“我只求你一件事，护好她。无论如何，护她周全，她是我唯一的姐姐。”

说完，他捏了捏齐玥的肩膀。

“行了，话已带到，我还要去校场练功，不陪你在这儿伤春悲秋了。”他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外院走去。

庭院里，只剩下齐玥一人。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枯叶。

齐玥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她抬起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前路荆棘密布，但为了芜姐姐，为了所有人的未来，她必须走下去。

而且，必须赢。

.

国子监东阁，暮鼓声悠悠，像是在为一日的学问作最后的收束。

学子们鱼贯而出，向立于讲席上的上官时芜行礼，脚步声渐远，喧哗声也一点点褪去。

偌大的东阁，转眼只余下几缕斜阳透过窗棂洒落的昏黄光影，映在青石地面上，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尘埃飘落。空气中仍残留着墨香，氤氲沉静。

上官时芜正低头整理着案上的书卷，她并未因即将到来的“大婚”懈怠课业，每日的讲学依旧一丝不苟。

“女傅。”

上官时芜抬眸。

齐珵站在几步开外，手中拿着一卷书。那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幽深。

“珵殿下。”上官时芜微微颔首，声音清泠依旧，“课业上……有何不解之处？”

齐珵上前，将书卷放在书案上，指尖却并未离开书页。他没有立刻问课业，目光落在上官时芜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夕阳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空旷的地面上。

“女傅……还有半个月，您就要嫁入常阳王府了。”

他的目光扫过上官时芜发间那支温润的海棠白玉簪，又迅速移开，“拖了两年多的婚事，还是来了。”

上官时芜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出声。

齐珵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

“学生曾经做过一些事……一些或许不该做的事。那时，学生只是想……再拖一拖……或许，或许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心知肚明。那场突如其来的“国丧”，那场搅乱了所有计划的变故，源头就在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身上。

上官时芜眼神不曾有惊讶，也无责备，只是沉静地凝视着他。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如果……”齐珵向前微微倾身，“如果这一次，学生还能阻止下来……女傅，您是不是就能……再多看学生一眼？”

为了她多看自己一眼，他愿意再次踏入深渊，哪怕万劫不复。

上官时芜未动，静静注视着他。斜阳在她眉眼间落下淡淡阴影，衬得她的神情愈发难以揣度。

他在要一个承诺，一个保证，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定心丸”。

上官时芜缓缓抬手，指尖掠过案上的书卷。

“珵殿下，过去的事，无需再提。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行差踏错，终非正道。”

她的目光落回齐珵脸上。

“至于这一次……”上官时芜的声音顿了顿，“殿下无需再做任何‘阻止’。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终会走。”

她看着齐珵暗下去的眼眸，继续道：“殿下只需记住，此刻你我同在一局棋中。落子无悔，步步为营。待尘埃落定之时……殿下所求的，未必不能如愿。”

她没有明说“所求”是什么。

但这番话，已足够。

齐珵的身体微微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听懂了。

她承认了他的价值，将他纳入了棋局的核心，只要一切尘埃落定，都有可能实现。

这就够了。

对他而言，这就够了。

齐珵缓缓直起身，后退一步，对着上官时芜，依着学子的礼节，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多谢女傅教诲。”

他抬起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上官时芜一眼，“学生告退。”

上官时芜独自一人站在讲席之后，望着齐珵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她收回目光，拿起案上最后一卷书，转身离开了这间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东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