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湛带着那份只缺玉玺的退位诏书回到了安广王府。
这份诏书暂时盖过了他心中急于宫变的躁动。
“代兄操持婚事”——这道来自圣上的旨意,成了齐玥手中一张绝妙的通行令牌。
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常阳王府与南明王府,不必再依赖晦明的密信,也无需在月色下偷偷相会。光天化日,理直气壮。
常阳王府,药香氤氲。
齐玥每次来,总是带着厚厚的礼单、聘仪章程或是大婚礼服的图样,一副为兄长操办大事的模样。
王府的下人们只见长陵王与常阳王兄弟情深,一个在病榻前殷殷关切,一个虽病体支离却也强打精神与弟弟商议细节。
“大哥,这聘雁的翎羽颜色,您看是选纯白还是带些赤金的?”齐玥坐在齐瑀的榻前,手中摊开图册,声音清晰,确保门外偶尔经过的仆役能听见。
齐瑀靠在厚厚的软枕上,时不时低咳几声,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图册,声音细若游丝。
“长陵……看着办就好……你……办事……我放心……咳咳……”
齐玥借着为他掖被角的机会,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密笺塞入他枕下,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掠过一丝清明和默契。
待屋中只剩下绝对的心腹,齐瑀甚至会撑着坐起来一些,脸上的病容虽在,眼神却有了神采。他看着眼前一身亲王常服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长陵……”他声音依旧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难为你了……扮了这许多年……你比兄长强。”
齐玥为他递上一杯温水,轻声道:“兄长安心养‘病’便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齐瑀脸上露出轻松笑意。
齐浔的忌惮、齐湛的野心,于他而言都是沉重的枷锁。富贵于他,不过是浮云,他渴望的,不过是远离这洛阳城的漩涡。
假死,不是牺牲,而是新生。
“上官女傅……智计无双……”齐瑀由衷赞叹,随即目光又落在齐玥脸上,“只是,此事过后,你与上官女傅……前路亦是荆棘密布。”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记住,无论计划多么周详,总有变数。保全自己,方有未来。莫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留得青山在……”
“我明白,兄长。”齐玥握住他的手,用力紧了紧,“我们会活下去,所有人,都要活下去。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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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王府书房。
齐玥以商讨婚礼流程、宾客名单、嫁妆置办等无数“必须亲自定夺”的琐事为由,几乎日日造访。
午后,厚重的帘幕垂落,灯火映照,屋中与世隔绝。
上官时芜端坐书案后,齐玥与她相对而坐。二人之间摊开宾客名册,密密做着批注。
“工部侍郎张明肃……礼部右丞李思远……”上官时芜指尖划过名册上两个不起眼的名字,声音清泠,“此二人,虽位不高,但执掌关键文书往来与部分京畿守卫调配的签押流程,位置……关键。”
“明白。”齐玥点头,“张明肃好古玩字画,李思远出身寒微,重孝道,家中寡母尚在。侄儿已有腹案,可‘投其所好’,稳妥嵌入。”
她们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讨论着关乎无数人身家性命的部署。
自那夜后,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待在一起,不再是宫城里的遥遥一瞥。
上官时芜一身月白常服,领口一如既往地收得极紧。发间那支海棠白玉簪在灯下流光温润,如她本人一般清冷而难以逼近。
齐玥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那支簪子上,心底漾起一丝甜意,却很快被现实的沉重压下。
名册的讨论告一段落。
上官时芜合上册子,抬眸望向齐玥。
正此时,书房门被轻叩。
“小姐,王府绣坊的管事嬷嬷带着大婚吉服备选的料样来了,说有几匹新到的贡品云锦,花色极好,请您和王爷务必亲自过目定夺。”禾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上官时芜与齐玥对视一眼。
“进来。”上官时芜开口。
门被推开,禾桔领着两名侍女走了进来。两名侍女手中各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匹流光溢彩的锦缎,色泽艳丽。
禾桔指挥着侍女将托盘小心地放在书案旁宽敞的矮几上。
“王爷,小姐。这些都是最新贡上的极品云锦和蜀锦。按规制,王妃吉服需用正红为底,但绣坊也备了些银红、绛紫、石榴红的料子,可用于内衬、霞帔滚边,增添光彩。您二位看,选哪几匹最衬?”
侍女们依言将几匹料子小心地展开了一小部分。火红、银红、深绛、华贵的金线暗纹……每一匹都异常华美。
齐玥的目光被那匹银红云锦牢牢吸住。金线暗纹流转,华贵逼人。
她下意识想象着这料子衬在芜姐姐身上的模样——心口却发紧。
是她亲手挑选嫁衣图样,为她择最繁复华美的礼制……
可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
上官时芜瞧见她眼底的一瞬失落,却没有点破,只偏首轻声问,“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齐玥敛神,声音平和:“此匹银红牡丹暗纹,温润含蓄,不失大气。若作霞帔衬里,当极衬女傅的肤色与气度。”
侍女忙随声附和。
上官时芜却未顺着话,只轻抚过那匹银红,指尖停驻片刻,忽而掠过旁边火红,又在深绛之上停住。
“这匹深绛,隐隐有流云暗纹。”她将布角提起,逆光细看,眼眸如镜,转向齐玥,“常阳王久病,婚礼虽隆重,却不宜过分张扬。深绛,比正红更为持重。王爷意下如何?”
齐玥心中的那点失落感,因上官时芜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