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的药气浸透了每一块砖石,寝殿在夕阳下泛着一层病态的光。
齐湛从弥漫着浓重苦涩气息的殿内退出来。
齐浔方才的话,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多月了,龙体欠安的齐浔未曾临朝,朝政由重臣合议,却始终悬而未决。
今日,在他如常汇报完几桩棘手的边关军务后,倚在锦被中的齐浔,颁下了一道足以震动朝野的旨意。
“……朕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朝堂大事,千头万绪,太子年幼懵懂,非担此重任之时……七弟,你素来稳重干练……从明日起,由你监国摄政……长陵心思缜密,可……从旁协助……”
“日后……这大燕江山……怕是要多倚仗七弟你了……”齐浔的目光落在齐湛脸上,“朕时日无多了……”
齐湛当时深深拜伏下去,言辞恳切,力陈自己才疏德薄,恐难当此重任,恳请圣上收回成命,安心静养。
齐浔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喘息着,“莫……莫推辞了……朕意……已决……这担子……非你不可……”
此刻,走出寝殿,远离了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垂死的气息,齐湛心中的骇浪才翻涌上来。
监国。摄政。
他将代行天子之权,意味着朝堂之上,生杀予夺,尽在他手。
齐浔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让位”之意。时日无多,太子不堪……几乎是在明示,待他龙驭上宾,这至尊之位,是自己这个七弟。
齐湛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虽觊觎大位已久,暗中布局多年,却从未想过,这道通往权力巅峰的大门,会以这样一种“禅让”的方式。
意外?狂喜?
不。
齐浔……他的这位二哥,当年是如何踩着大哥的血登上皇位的,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当真甘心将这锦绣江山交予他手?
齐湛的脚步在通往宫门的甬道上停了一瞬。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却沉入阴影。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赤红落日。
“来人。”齐湛的声音在暮色初临的寂静宫道上响起。
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的心腹内侍立刻趋前一步,“王爷。”
“去长陵王府。”齐湛的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传本王口谕,让长陵王即刻过府,说有要事相商。”
“是!”内侍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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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踏入书房时,齐湛正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
“七叔。”齐玥依礼垂首,声音清朗平稳。
“来了。”齐湛转过身来,“坐。”
齐玥依言在侧首的紫檀木椅上落座,目光迎向齐湛。
齐湛踱步至书案后坐下,指尖敲着光滑的桌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今日在圣上寝殿……”齐湛终于开口,“圣上颁了一道旨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齐玥的脸上,“命本王监国摄政,总揽朝纲。同时,着你从旁协助,襄理政务。”
齐玥的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眉头微微蹙起。
“监国摄政……七叔,此乃千斤重担。”
齐湛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叹道:“是啊,千斤重担,圣上病体沉疴,太子年幼,此乃国事艰难之时。”
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忧虑,“圣上今日……气息微弱,言语间,似有托付身后之意。言及太子不堪大任,日后江山……怕是要多倚重于本王。”
齐玥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夜上官时芜的话语回响在耳边:“……他若提及圣上托付之意,必是试探。此刻,需主动出击,引他疑虑,更要示之以‘稳’。”
她迎上齐湛的目光,脸上的凝重更深了几分,“七叔,我也常在圣上左右侍疾,圣上怕是真的时日无多了,有些事我们不得不早做准备了。”
“哦?”齐湛眼中精光一闪,“长陵所指何事?但说无妨。”
他等的就是齐玥的态度。
齐玥却没有立刻回答那些“准备”,话锋陡然一转,“只是七叔,侄儿心中,尚有一虑。”
“说。”齐湛沉声道。
“圣上毕竟是圣上,他当年如何登临大宝,七叔您比侄儿更清,他的心思深不可测,如今他病卧在床,却突然将如此重权尽付七叔之手,甚至有禅让之意……”
她停顿了一下,注意着齐湛的表情变化,继续道:“此等举动,究竟是真心托付,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欲借此看清七叔您的心思与实力?抑或是一个诱人深入的陷阱?”
这番话,这正是齐湛心中挥之不去的最大疑窦。
齐玥立刻接上:“侄儿以为,越是此刻,七叔越需稳扎稳打!监国之权在手,七叔可借此名正言顺梳理朝堂,安插心腹,掌控禁军。同时静观其变,揣摩圣心。若为真心托付,根基已成,水到渠成;若另有图谋手握大权,占据大义,进可攻退可守。”
她掷地有声:“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何必急于一时?沉住气,走稳每一步,方为上策。以不变应万变,让所有人见七叔治国之能。届时人心所向,纵有陷阱,奈七叔何?”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直击齐湛对“稳妥”的渴求。
他确实渴望那位置,但也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齐湛眼中的审视和试探,淡去了不少。
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侄儿,这个曾是长兄最疼爱的孩子,心思纯净不沾染世事,此刻却为他献上最锋利的谋略。
“好!”齐湛拍案而起,畅快赞许,“长陵此言,深得我心!”他走到齐玥面前,伸手拍向对方肩膀,指腹擦过亲王常服上金线绣纹,最终只虚虚一按。
“不愧是我齐氏男儿!你我叔侄当同心同德。”
“侄儿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七叔!”齐玥垂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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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既下,朝堂格局骤变。
齐湛以监国摄政王之尊,正式入主政事堂,代行天子之权。
每日寅时,天光未亮,议政阁内已是灯火通明。
齐湛端坐主位,听取各部院大臣奏报。朱笔批阅奏章,口谕下达敕令,生杀予夺,尽在掌握。
齐玥,作为名义上的“辅政”,位置安排在齐湛左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