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悄然流逝。
齐珵的“风寒”,“痊愈”了。
这日清晨,他踏入国子监东阁。
上官时芜站在书案后,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学子们。
当齐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的眸光微微一凝。
齐珵走了进来。
只一眼,上官时芜心中便是一沉。
眼前的少年,身形似乎比半月前更单薄了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影。但真正让上官时芜意外的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
从前那个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纵的齐珵消失了。
他低着头,步伐有些迟滞。
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像一株强行从黑暗土壤里拔出的幼苗,暴露在阳光下,却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只剩下枯槁和绝望的死气沉沉。
上官时芜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这半个月里,安广王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少年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除了齐湛,还有谁能如此彻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拖入深渊?
齐珵没有像过去那样,在入门的第一刻就去寻找她的身影,甚至没有抬头。
一堂课,在沉闷中度过。
上官时芜清泠的声音依旧条分缕析,引经据典,但她的目光,却数次掠过那个角落。
齐珵始终低着头,偶尔提笔,动作也很迟缓。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听到精妙处时眼中会闪过灵动的光彩。
他就像一个隔绝在外的影子,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课业结束的钟声敲响,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上官时芜的目光落在齐珵身上。
以往这个时候,齐珵总会磨蹭到最后,找各种理由在她身边多停留片刻,或是请教一个问题,或是分享一个见闻。
今天,他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
他依礼垂首,声音低沉喑哑:“女傅,学生告退。”
然后,他抬起了头。
目光在上官时芜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得如同错觉。
随即,齐珵移开视线,那一眼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灼伤了他自己。
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离开了东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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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玥依旧与齐湛轮流入宫侍疾。
这日,两人一同从弥漫着浓重药气的寝殿中退出。
殿外,宫灯初上。
“七叔。”齐玥落后齐湛半步,“侄儿近来琐事缠身,回想起来,竟许久未在七叔府上用膳了。今日天色已晚,不知……侄儿今日可有这个口福?”
齐湛脚步微顿,侧头看向齐玥。
烛光下,齐玥的脸庞清俊依旧,风姿在暮色中更添几分柔和。
或许是连日侍疾的疲累,又或许是今日齐玥主动提及“家宴”的亲近,齐湛脸上的深沉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他的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弧度:“你这孩子,说得倒像是七叔亏待了你。正好,府里新得了些江南的鲜鱼,一道回去尝尝。”
“谢七叔。”齐玥笑容加深。
马车驶向安广王府。
府内灯火通明,晚膳已备好,精致菜肴摆满桌案,却只有他们两人落座。
齐玥目光扫过空置的座位,状似随意地问道:“珵弟呢?还在国子监温书?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吧?”
提到齐珵,齐湛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手中的银箸:“回来了,只是这几日胃口总是不佳,都在他自己房里用膳了。”
齐湛起初以为是之前将齐珵关在府中“静养”,心情郁结所致。所以,他放开了禁令,甚至减少了管束。
可情况并未好转,齐珵不仅避着他,连府里其他人也避着。
“这孩子,自小被惯坏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不过是前些日子让他在家休养了几日,竟闹起这般大的脾气,连饭也不好好吃了。”
“这样下去,身子怕是会熬坏。”齐玥放下银箸,“七叔,不如……侄儿等会儿去看看珵弟?陪他说说话也好。”
齐湛闻言点头,“也好,你们兄弟俩一向亲近,你去看看他,好好劝劝他,若他愿意,你带他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是,七叔放心。”齐玥应道。
劝?透透气?
齐珵需要的,怕已不是这些了。
晚膳结束后,齐玥走向齐珵的院落。静悄悄的,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着微光。
主屋窗紧闭,透出昏黄光晕。
齐玥站定,指节轻叩门扉。
沉寂片刻。
许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栓拉动,开了一条缝。
昏黄光线泄出,照亮门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齐珵披着单薄外衫,发丝凌乱,眼神空洞。
看清是齐玥,他眸中凝起一点微弱的光。
“……四哥?”
齐玥心头刺痛。
宫宴那晚少年带着占有欲的尖锐话语犹在耳边,曾几度让她气恼难堪。
此刻气恼散去,只剩苦涩。
“是我。”齐玥压下喉间滞涩,“不请四哥进去坐坐?”
齐珵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沉默片刻,缓缓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屋内,书案散乱堆着书,砚台墨迹干涸,一切都毫无生气。
齐珵沉默站着,微低着头,将所有情绪死死封存。
“七叔说你胃口不好,人也蔫蔫的。”齐玥没有坐下,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他单薄肩头,“怎么了?课业太重,还是心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