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切中肯綮。

吏部呈上官员考绩，议论升迁贬黜时，齐玥会适时递上一份名单：“七叔，此数人，侄儿观其在任所为，或勤勉务实，或素有清名，若擢拔至紧要处，或可解燃眉之急。”

名单上的人，背景各异，却避开了齐湛核心圈子的过度扩张，多是在野清流或边缘宗室。

齐湛审视片刻，心中虽有计较，却也不得不承认齐玥所荐之人确有其可取之处，是为“辅佐”分忧。

他略作沉吟，便朱笔圈了几人。

齐玥的“襄理”，在看似配合，实则步步为营的提议中，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进朝堂运转的肌理。

白昼属于朝堂的喧嚣与算计，夜晚则归于隐秘的绸缪。

国子监的课业依旧，上官时芜立于东阁之上，清泠的声音讲解着《尚书》中的治国大道。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角落那个愈发沉默阴郁的身影。

暮鼓敲响，学子散去，上官时芜回到王府自己那间陈设清雅的书房。

烛火摇曳，她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并非批阅课业，笔锋在看似寻常的书信或批注空白处，落下只有特定之人才能解读的密语。

内容包罗万象。

夜深人静时，一个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窗外。

上官时芜将密封好的细长竹筒递出窗棂，晦明接过，确认无误，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同样，齐玥那边推进的密报，也会通过晦明这条无形的线，悄然传递回上官时芜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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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广王府书房，烛光幽暗。

杨九如眉头紧锁：“王爷，时机稍纵即逝！圣上药石罔效，天赐良机。您手握监国大权，名正言顺，朝中过半人心已向您！太子年幼母弱，不足为惧！”

他甚至上前一步，“所谓‘托付’，焉知非缓兵之计？史书斑斑，多少豪杰在‘名正言顺’等待中错失良机，反受其害！”

他盯着齐湛敲击桌面的指节，加码道：“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根基已成，只需一道矫诏，或一次‘意外’……便可登临大宝！届时尘埃落定，零星非议不足惧！若再拖延，恐夜长梦多！切莫被‘稳妥’蒙蔽，大位之争，从来是险中求胜！”

杨九如的话，拨动着齐湛心头的野心之弦。

监国的滋味美妙，“登临大宝”的图景令人心旌摇曳。齐玥的“稳妥”固然有理，但“夜长梦多”正是他心中所想。

齐湛骨子里的多疑与对权力的渴望，终被杨九如点燃。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

议政阁内，朱笔批阅愈发凌厉，对异见者的打压更加明显。

几个态度暧昧的朝臣在无声威压下迅速倒向安广王府。北衙六军关键位置，悄然换上心腹。

他不再梳理朝堂，而是编织一张随时可收紧的网。

这些动向如暗流，被齐玥捕捉，经晦明传递至南明王府。

烛光下，上官时芜展开密语薄绢，指尖划过象征齐湛行动加剧的符号，神色平静。这本在她与齐玥推演之中。她提笔蘸墨，在素笺落下新令。

[网已收紧，鱼未惊。按图索骥，步步为营。‘工笔’续行，勿停]

齐湛暗中调兵前夜，一道加急口谕打破安广王府肃杀。

“圣上急召！安广王、长陵王即刻入宫觐见！”

深夜宫门开启，浓烈药味与死亡气息扑面而来。齐浔倚靠锦被，面色灰败如残灯。他抬眼看齐湛，深陷眼窝却透出一丝清明。

“七弟……长陵……来了……”齐浔声音嘶哑断续。

他示意内侍总管。明黄卷轴捧至齐湛面前。

“打开……看……”

齐湛恭谨接过，展开。

墨迹清晰，是一份退位诏书。

以“沉疴难起”为由，宣告禅位安广王齐湛，恳其善待幼子太子齐璋，封安乐王。

年号日期俱全，只缺玉玺印。

齐湛双手微颤。

名正言顺的帝王之路，竟由齐浔亲手铺就。他设想过无数血腥可能，唯独未料这坦荡的“禅让”。

“咳……”齐浔剧咳后扯出虚弱笑容，“当年说过……这位子终究是你的……二哥……来兑现了……”

他的目光扫过齐玥，落回齐湛脸上，“璋儿……只求你……看兄弟情分……给条安稳活路……富贵闲王……足矣……”

齐湛心颤。

兄弟之情？

他早不信。

但齐浔“兑现承诺”的姿态，对幼子的卑微祈求，让他精心构筑的疑心与杀意裂开缝隙。名正言顺的至尊之位此刻已唾手可得。

“朕……时日无多……”齐浔喘息加重，话锋陡转，“七弟……上官女傅与常阳王的婚事……朕……一直压着……若有国丧……会耽误……朕已拟旨……婚期……定在一月后……”

他看向齐玥，“常阳王……体弱……大婚礼仪……长陵……你代兄操持……务必周全……”

婚事安排在退位前一日。

诱惑与疑虑在齐湛心中激荡。

他低头再看那份只缺玉玺的诏书。

宫变纵成，终留污名隐患；眼前之路，只需再等一月。

“二哥……臣弟……定不负所托！璋儿……我必视如己出！”

齐湛决定等。

等齐浔亲手盖上那枚传国玉玺。

等他名正言顺地接过这锦绣山河。

若彼时反悔……

他暗藏的刀兵仍可随时出鞘。一月等待换名正言顺，刀兵在侧立于不败。

这笔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