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细雨，濡湿了安广王府庭院中铺就的小径，氤氲开一片湿冷的青灰色。
齐珵推开书房的窗户，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湿润空气，试图驱散埋头纸堆的昏沉和心头的憋闷。
被父王以“静养”为名，困在府中“自学”，这感觉糟透了。
他目光扫过庭院。
不远处的梅林旁，回廊下，两道身影正相对而立。
是四哥和父王。
细雨如织，织成一层朦胧的薄纱，模糊了细节。但齐珵依然能捕捉到父王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
齐湛微微倾身，似乎在听齐玥说着什么。
姿态亲昵随意。
随意得刺眼。
齐玥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
只见她转身离开，齐湛却向前一步，伸出手。
从这个特殊的角度望过去，廊柱的阴影遮挡了部分视线，两人的身影在迷蒙的雨幕和廊柱的交错间，轮廓暧昧地重叠……
齐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关上窗户，冰冷的雨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只觉得水珠灼烫无比，像是沾上了污秽。
他跌坐回书案后，眼前挥依旧是刚才那令他作呕的一幕。
他抓起书案上摊开的一卷《春秋》，书页被指节捏得变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另一个人影。
国子监里，绛色常服下清冷端凝的身姿，琉璃色眼眸中蕴藏的智慧与沉静，讲解经义时清泠如碎玉落盘的声音。
女傅……
齐珵痛苦地闭上眼。
四哥……她配吗？
她配站在如冰雪寒梅般高洁、不染尘埃的女傅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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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势并未停歇，反而淅淅沥沥，敲打着屋瓦窗棂，织出一片阴郁的网。
齐珵走向膳厅。
途径齐湛书房所在的院落时，一阵近乎失控争吵声，穿透了雨幕和紧闭的门窗，断断续续地刺入耳膜。
“……梅林那一日还不够清楚吗？你的眼睛！你的手！”
是母亲慕容沅的声音。
齐珵的脚步钉在了冰冷的雨地里，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屏住呼吸，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渗入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际。
他挪动脚步，将身体贴在了那扇透出昏黄摇曳光亮的雕花窗棂下。
书房内，烛火不安地跳动。
慕容沅站在齐湛面前，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了几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颊边。
她指着窗外梅林的方向，“齐湛，你看她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叔父该有的，那是男人看禁脔的眼神！是豺狼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恨不得立刻撕碎吞下的眼神！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齐湛背对着窗户，负手而立。
窗外的齐珵无法看到父王的表情，但他看到，父王垂在身后的那只手捏得死紧，骨节狰狞地突出，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慕容沅。”齐湛的声音沉得可怕，“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身份？哈哈……”慕容沅发出惨笑，滚烫的眼泪混着无尽的绝望滑落。
“我是你的正妃！安广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可我在你眼里算什么？一个碍眼的摆设！一个替你生养了儿子的工具！你心里装着的，从来都只有那个你该叫一声‘侄儿’的人！他可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子！齐湜的孩子！”
“闭嘴！”齐湛猝然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翻涌着暴戾和赤裸裸的杀意。
“先帝”二字，精准地扎进他最阴暗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我偏要说！”慕容沅反而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直直逼视着齐湛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容，“你觊觎自己的亲侄！午夜梦回时，可曾想过先帝泉下有知会如何看你？会如何唾弃你这悖逆人伦、禽兽不如的孽障？！齐湛，你的心，早就烂透了！从里到外，臭不可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雨夜里，尤为刺耳。
慕容沅被打得整个人一歪，像断线的风筝般踉跄着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架上。
她狼狈地摔倒在地，捂着自己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一缕鲜红的血丝从破裂的嘴角渗出。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丈夫，那双曾经或许有过片刻温情，如今只剩下冰封的算计和赤裸裸厌弃的眼睛。
窗外的齐珵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抽气声逸出喉咙。
父王……竟对母亲动手了？
如此狠辣……为了……为了四哥？
“我慕容沅嫁入王府十余载，自问从未有负于你！”慕容沅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为你操持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你生儿育女，珵儿，我们的珵儿啊！”
她提到齐珵的名字，眼中露出更多的痛苦和绝望。
“你从前那么宠爱珵儿，事事纵容，处处维护……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曾有过一丝欣慰。我以为……我以为你终究是真心爱重这个儿子的！”
慕容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方才撞击的眩晕而力不从心，只能半伏在冰冷的地上，仰着头，指向齐湛。
“可如今呢？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你竟将他像囚禁一只金丝雀一样困在家中！齐湛，你告诉我！你从前看着珵儿的时候，是不是就像看着当年那个你求而不得的影子？是不是因为珵儿眉眼神态，有那么几分像他那个让你魂牵梦萦的侄儿？”
齐湛的身体僵了一瞬，眼神中的阴鸷像是寒冰，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冻结、粉碎。
“如今呢？”慕容沅惨笑着，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如今你得到了齐玥，是不是就觉得珵儿这个替身和影子，碍眼极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将他关起来，免得他碍了你和新宠的好事？”
“你住口！”齐湛的声音带着警告。
他向前一步，充满压迫感的阴影笼罩了地上狼狈不堪的慕容沅。
窗外的齐珵，四肢百骸都已被冻僵、麻痹。
替身？影子？
原来父王从前所有的宠爱纵容……都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