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窗外天色发蓝，她们竟在书房里谈了整个下午。

段觅微起身：“请王爷来书房。”

上官时芜也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那幅《寒山图》前站定，背对着门口，凝视着画中孤绝的山峰。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

昏黄的灯光将来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毯上。

齐玥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身利落的绛色骑装，风尘仆仆。

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嘴唇紧抿着。

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背对着她、站在画前的那个清冷身影。

她张了张嘴，溢出一声低哑的呼唤。

“芜姐姐……”

段觅微的目光在齐玥和上官时芜的背影之间极快地一扫，眼底了然。

她脸上扬起得体的笑容，迎上前去，“王爷可算到了，一路辛苦，快请进来坐。”

她侧身让开门口，随即转向上官时芜，“女傅方才还与我品鉴这幅《寒山图》呢，王爷也来瞧瞧？画中山色清绝，倒是应了此刻的景。”

她说着，人已不着痕迹地退向门口。

“殿下与姐姐久别重逢，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正好去催一催厨房，让他们把热好的羹汤和点心送些过来，王爷奔波半日，想必也乏了。”

“姐姐，你先陪王爷坐坐，我稍后便回。”段觅微说完，对上官时芜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向齐玥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顺手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齐玥的目光依旧锁着上官时芜的背影上，那句“芜姐姐”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她向前迈了两步，离上官时芜更近了些，风尘仆仆的气息侵入了暖阁的书香。

“芜姐姐，我来迟了，齐湛他……今日确实是临时派了棘手的军务，并非我故意拖延。”

她看着上官时芜依旧沉默的背影，不由得又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芜姐姐。”齐玥的声音急切起来。

“齐湛他现在比从前更信任我了。那些棘手的、见不得光的事，他很多都交给我去办。他需要我这样一把趁手的刀，需要我替他处理那些他不便直接出面的人。”

她的语气里有隐忍，有自嘲，但更多的是强调，“这意味着我有机会了，我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的东西，能在他身边埋下更深的钉子，他越信任我，我的位置就越重要，将来……将来我们行事才更有把握！”

她一口气说完，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眼睛紧紧盯着上官时芜。

“所以，芜姐姐，你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直背对着她的上官时芜，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琉璃色的眸子，像冬日凝结的湖面。

她没有责备，没有质问。

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灯花爆开，惊得齐玥眼睫一颤。

在令人心悸的沉默里，上官时芜抬起手，伸向齐玥的颈侧。

齐玥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却僵在原地。

指尖拂开了她颈侧黏连的一缕碎发。

指尖掠过时，短暂地触碰到了齐玥颈侧靠近锁骨处的一道极淡的浅粉色印记。

上官时芜的指尖离开齐玥的皮肤，目光却依旧停在齐玥脸上，眼底深处已经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信任？”上官时芜终于开口，声音比那《寒山图》中的冰雪还要冷冽。

她的目光，沉沉落在齐玥颈侧的印记上，又缓缓上移，对上齐玥失色的眼眸。

“齐湛的信任，要用多少支离破碎来换？”

.

段觅微穿过回廊，走向厨房。

暮色已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刚绕过门洞，便见厨房窗棂透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云岫背对着门，正踮脚去够顶层瓷罐。

段觅微唇角一翘，溜到她身后，突然出声：“偷我家的桂花蜜？”

郑云岫手一抖，瓷罐险险跌落，被段觅微眼疾手快托住。

两人指尖在罐壁一触即分。

“伤好了就上房揭瓦？”段觅微将蜜罐塞回她怀里，挑眉打量灶上咕嘟冒泡的甜汤盅，“红枣桂圆炖燕窝，郑女侠几时改行当厨娘了？”

郑云岫耳根微红，板着脸搅动汤勺：“厨房张嬷嬷崴了脚，我顺道搭把手。”

“哦？搭把手需要把火候掐得这么准？”段觅微凑近，“红枣去核，桂圆剥得完整，燕窝丝缕分明，这手法，倒像是专门伺候刁嘴贵女的。”

郑云岫搅汤的腕子顿了顿。

“爱吃不吃。”她转身欲走，却被段觅微攥住袖口。

茜色广袖缠上墨蓝束腕，像晚霞绕住山岩。

段觅微指尖在她掌心一挠：“既炖了双人份，躲什么？”

郑云岫抽手，袖口金线刺绣勾住了段觅微腰间玉环绦带。

两人踉跄半步，甜香随水汽漫开，发丝在灯影里缠作一团。

郑云岫手忙脚乱去解，段觅微却笑吟吟按住她手背：“急什么？当年替我挡刀都没见你手抖。”

“段觅微！”郑云岫咬牙低喝，耳垂红得滴血。

绦带应声而解，她后退半步撞上橱柜。

段觅微捧起汤盅深吸一口：“香得很。”

琉璃盏盛了汤推过去，“坐会儿，腿不酸？”

郑云岫盯着盏中晃动的月牙白，忽然抬眸，状似无意道：“书房那位……冒雪来了？”

她舀起一勺燕窝，吹了吹，“方才见侍女引路时，她袍角都洇透了寒气，长陵王倒是不拘小节，湿衣贴着身就往女眷书房闯？”

段觅微吹汤的手一顿，搁下瓷盏，托腮看向郑云岫：“怎的？郑女侠几时对齐玥的衣着这般上心了？”

她指尖点向郑云岫心口，学她方才语气，“还是说，瞧出什么门道了？”

郑云岫拍开她手，“门道谈不上。只是好奇，你与她往来从无避忌。”

指尖敲着盏沿，“寻常世家贵女见外男，总归要隔道屏风。你倒好，方才廊下碰见，你俩衣袍相缠，你连眼风都没动一下。”

段觅微噗嗤笑出声，琉璃盏往案上一搁：“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齐玥是男是女，于我而言无甚分别。我待她亲厚，只因她是我的朋友，也因她是那人刻入骨血之人。”

她笑意染上自嘲：“至于避嫌？若我真存了男女之防的心思……”她声音低下去，像雪落烛芯，“当年知道她是女子时，就该庆幸自己终于有了机会。”

郑云岫呼吸一滞。

段觅微转身望向窗外暮色，“那时我多蠢，以为没了‘男子’这层阻碍，我总能靠近她一些。”

她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案上水痕，“后来才懂，她看齐玥的眼神，早把山河日月都焚尽了，哪还容得下旁人？”

她回头，目光扎进郑云岫眼底：“我曾问过她，既知齐玥同为女子，给不了世俗认定的姻缘，为何还要飞蛾扑火？”

郑云岫喉头发紧：“她……如何答？”

段觅微眸中掠过雪亮锋芒，一字一句复述。

“我朝律例，可没写明玉佩该系在公子，还是女郎的腰间。”

她凑近郑云岫，“你瞧，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就像……”

话锋轻转，“就像有人明知不可为，却偏要捧出一颗心，管它是系在英雄腰间，还是藏在女儿袖里？”

灯火在郑云岫瞳孔里跳动，映出她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潮。

廊外传来脚步声。

段觅微抽身，茜色裙裾旋开半朵烈焰：“劳驾郑女侠看火，我给那对锯嘴葫芦送点人间烟火去！”

行至门边又回首，“燕窝炖得极好，明日再讨一盅——”

她眨了眨眼，“要双份蜜糖，外加一碟你新腌的梅子……解腻。”

门扉轻合。

郑云岫立在灶前，铁勺掉进汤盅。

灶火“噼啪”炸开一点火星，映亮她骤然滚烫的耳根，和喉间无声吞咽的悸动。

.

齐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更加惨白，嘴唇也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不！不是的！芜姐姐！”齐玥的眼眸里瞬间涌上水光，却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只留下通红的眼眶。“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手指有些发抖地指向自己颈侧那道浅粉色的印记，语速快得要咬到舌头：“这个！这是三天前在城南围剿一伙私贩军械的亡命徒，混战时被其中一人垂死挣扎，用匕首划的！伤口很浅，只破了皮！”

“齐湛他…他确实有那个心思，恶心又龌龊！但至少…至少现在他还不敢真的碰我！这个是伤，只是任务，是意外！”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盯着上官时芜，急于洗刷污名。

上官时芜静静地听着，眸子深不见底，辨不清其中的情绪是信了还是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