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沉甸甸的，压在齐玥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久到齐玥几乎要承受不住，上官时芜才极轻地开口。

“齐玥。”

仅仅只是唤了她的名字，就让齐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无论这道痕迹是怎么来的。”上官时芜的目光扫过那道印记，又移回齐玥脸上。

“它都告诉我，你在他身边，每一刻都在刀尖上行走。齐湛的‘不敢’，是建立在你能持续为他创造价值、并且让他觉得掌控得住你的基础上。一旦这个平衡打破……”

她没有说下去，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上官时芜身上清冷的幽香压过了齐玥带来的风尘与铁锈气。

“用自己为饵，去赌齐湛的底线，去换取那点随时可能崩塌的‘信任’和‘机会’，是在饮鸩止渴。等你真正接触到核心，等你埋下的钉子能起作用时，你告诉我，你的手上要沾多少洗不净的血？你的身上……又要添多少道这样的伤痕？或者，更深的？”

齐玥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怕！只要能……”

“我怕！”上官时芜打断她，那清冷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的颤抖，这齐玥瞬间僵住。

上官时芜闭了闭眼。

“我怕你还没等到那一天，就被他彻底拖进深渊，万劫不复！我怕你为了这份所谓的‘信任’，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齐湛！”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我不能再让你这样继续下去。靠近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齐玥被她的气势慑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放弃你现在的路。远离他。”

“远离？”齐玥像是没听懂，茫然又急切地重复，“那我…我能做什么？没有我在他身边……”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上官时芜打断她，“换一种方式去……”

她的话音在此刻戛然而止。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段觅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时芜姐姐，王爷？羹汤点心备好了，现在方便送进来吗？”

那悬而未决的半句话像被剪断的丝线，无声地坠落在地。

齐玥的心脏还在为上官时芜那句斩钉截铁的“我怕！”狂跳不止，她下意识地看向上官时芜。

上官时芜脸上的所有的情绪都在门响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进来吧。”

门被推开，段觅微带着两名捧着热气腾腾食盒的侍女走了进来。

食物香气驱散了书房里方才弥漫的紧绷与寒意。

“王爷一路辛苦，先用些热汤暖暖身子吧。”段觅微接过侍女递来的青玉碗盏，里面是熬得奶白的鱼羹，香气扑鼻。

她将碗放在齐玥身侧的矮几上，又转向上官时芜，“时芜姐姐也尝尝，厨房新熬的，味道尚可。”

“有劳。”上官时芜微微颔首，接过另一碗羹汤，用小银匙轻轻搅动。

齐玥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羹汤，又看看对面的上官时芜。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问，只能将满腹的疑问和上官时芜那未竟的话语死死压回心底。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滚烫的羹汤送入口中，灼热感烫得她舌尖发麻，却驱不散内心的冰凉和混乱。

.

洛阳宫城，国子监。

宽敞明亮的东阁内，沉水香袅袅。

上官时芜身着国子监女傅的绛色常服，端坐于上首书案后。

声音在肃静的学舍内流淌，条分缕析，引人入胜。

下方坐着的皆是皇室宗亲子弟及重臣子弟。

她目光如常地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掠过后排左侧一个空位时，眸子顿了一瞬。

一堂课毕，学子们恭敬行礼告退。上官时芜正整理着书案上的讲义，一名侍从匆匆步入阁内，在她面前躬身行礼：“上官女傅。”

上官时芜抬眸，“何事？”

侍从垂首道：“禀女傅，珵殿下遣人告假，言说昨夜不慎染了风寒，头痛体乏，太医嘱咐需静养几日，这几日的课业怕是无法前来聆听了。特命小人前来向女傅告罪。”

上官时芜目光落在侍从低垂的头顶上，片刻，才淡淡开口：“知道了，转告珵殿下，好生休养，课业之事，待身体康健再议。”

“是，奴告退。”侍从躬身退下。

上官时芜的手指抚过书案光滑冰冷的边缘。

齐珵的身体？她心中冷笑。

那孩子自幼习武，身体底子比寻常勋贵子弟强健得多。

这突如其来的“风寒”，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

宫灯次第点亮，将巍峨宫阙的轮廓染上昏黄的光晕，投下长长的的阴影。

结束了国子监的课业，上官时芜并未如往常一般径直走向宫门外的马车。

绛色的身影在空旷而漫长的宫道上踽踽独行。

她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几重肃穆的殿宇，最终停在了一处守卫森严的殿阁前——天子寝宫。

这里比别处更显沉肃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药味，几乎将宫苑应有的龙涎香气掩盖。

“上官女傅？”守卫的禁卫统领显然认得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女傅入宫讲学是常事，但入夜后来到天子寝殿，却是前所未有。

“劳烦通禀，国子监上官时芜，求见圣上。”

统领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入内通传。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药气弥漫、暮色沉沉的宫苑中，显得有些凝滞。

上官时芜的目光掠过殿角飞檐下微微晃动的宫灯，灯火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摇摇欲坠，像极了这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根基腐朽的宫城。

很快，殿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并非刚才的统领，而是圣上齐浔身边一个内侍。

他脸上堆着笑容，快步走到上官时芜面前，深深一躬：“上官女傅，圣上口谕，请您入内叙话。请随奴婢来。”

上官时芜微微颔首，神色无波无澜。

她知道齐浔在等她。

段懿那日的话，点醒了她。

南明王府与平原王府联手固然声势不小，但要撼动齐湛那深扎数十年的根系，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而眼前这座寝殿里，那位病骨支离、大权旁落的皇帝，比任何人都更渴望齐湛的覆灭。

为了保住齐璋，为了他齐浔这一脉的皇位传承，此刻的齐浔，恐怕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他自己的性命。

内侍引着她穿过几重帘幕。

越往里走，药味越浓，光线也愈发昏暗，只有角落里几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殿内陈设依旧华贵，却透着暮气和死寂。

明黄色的帐幔半垂着，隐约可见里面倚靠着一个极其瘦削的身影，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陛下，上官女傅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帐内剧烈的咳嗽声顿了一顿，随即传来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赐座。”

内侍连忙搬来一张锦凳放在榻前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官时芜依礼垂眸敛衽：“臣上官时芜，参见圣上。”

“免……咳……免礼。”齐浔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痰音，“女傅……深夜入宫，所为何事？可是……璋儿学业有何不妥？”

他似乎想努力坐直一些，但徒劳地引起一阵更剧烈的呛咳。

内侍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上官时芜坐于锦凳之上，隔着半垂的帐幔，看着那个在明黄锦缎包裹下显得愈发枯槁的身影。

眼前这个人……

当年在宫变前夕，他的长兄齐湜遇刺身亡，尸骨未寒。

彼时，正是齐湛鼎力襄助，让齐浔得以迅速收拢齐湜遗留的巨大权力真空，踏着兄长的尸骸，登上了这九五至尊之位。

那时，他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沦落至此？成为一个被昔日“功臣”彻底架空，连亲生儿子命运都难以保全的傀儡？

一个只能在这药气弥漫的寝殿里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当年齐湜暴毙，洛阳城风云变色，谁曾去关心过那个失去父亲庇护，被齐湛如同捕获猎物般带走的孤女，她的阿玥？

上官时芜藏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捏着衣袖。

可此刻，为了阿玥能活着挣脱泥沼。

为了南明王府和平原王府不至于倾覆。

为了……那渺茫却必须去争的一线生机。

她必须利用眼前这个人。利用他心中那点对皇权传承的执念，利用他对齐湛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刻骨的恨意。

“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课业无碍。臣女今夜冒昧前来，是有一事，关乎社稷根本，关乎……太子殿下的未来，斗胆请奏圣上。”

帐幔后，那剧烈的咳嗽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瞬，只剩下艰难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