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一个活在他人阴影里的替代品？

“珵儿不过是少年慕艾，对上官女傅有了几分朦胧好感，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慕容沅像是豁出去了，无视齐湛的目光，继续泣血控诉。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竟如此不留情面地将他禁足，半点脸面都不给他留，为什么？因为上官时芜？因为她是齐玥曾经迷恋过的人？”

她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讽刺和怨毒，“呵……齐湛，你还没登上大位呢，就已经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了，当年齐玥迷恋上官时芜，你不也是立刻请旨，提前了上官时芜和常阳王的婚事，生生拆散了他们吗？如今为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连自己儿子的心思都要掐灭！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已经如此狠绝，日后若真让你得了大位，这天下，还有谁不能成为你囊中的禁脔玩物？”

“够了——！”齐湛眼中一片猩红的暴怒。

他用那只骨节青白的手，扼住了慕容沅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慕容沅的控诉戛然而止，双脚徒劳地离地挣扎。

窗外的齐珵亲眼目睹母亲被父亲扼住喉咙提起，恐惧和荒谬感将他淹没。

他再也无法待下去，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冰冷刺骨的雨幕之中。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打在他脸上，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一路狂奔，冰冷的雨水灌进口鼻，冲回自己的院落，撞开房门，反手闩上门。

背靠着冰冷湿透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他扶着门框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出的只有酸涩的苦水，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

耳边反复回荡着母亲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扶着冰冷的门框，身体脱力般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湿透的膝盖。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父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源于对另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原来，他懵懂青涩的好感，竟成了被无情囚禁的导火索，只因为那个人……也迷恋过她。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齐湛真正的孩子。

他只是一个……一个活在别人影子里的，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玩偶。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淹没着少年无声的崩溃与世界的崩塌。

.

后几日，齐湛没再像以往那样频繁地召唤齐玥来安广王府。

慕容沅那些直刺心窝的话，深深扎进了齐湛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齐玥那张酷似其母，又与幼时齐湜有几分神似的脸，她又是齐湜最疼爱的孩子，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让他无法再轻易地用欲望的纱幔将其蒙蔽。

他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齐玥尚在襁褓之中，被齐湜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兄长脸上洋溢着为人父的纯粹喜悦。

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孩子，那双眼睛乌溜溜的，清澈见底，仿佛会说话，灵动得惊人，像极了她那位温婉动人的母亲。

年岁渐长，齐玥能摇摇晃晃走路了。

这孩子也不怕生，在宫宴家宴上，竟会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仰着粉嫩如玉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七叔”。

那时的她，真真像个精工烧制的白瓷娃娃，玉雪可爱，纯净得不染尘埃，惹人怜爱。

那时他的亲近，纯粹得不掺杂任何杂质，是长辈对晚辈的天然喜爱。

如今……

齐湛看着铜镜中自己阴鸷深沉，充满算计的眉眼，烦躁地将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玉扳指重重按在桌案上。

慕容沅像诅咒般的话语再次回响：“……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已经如此狠绝……日后若真让你得了大位，这天下，还有谁不能成为你囊中的禁脔玩物？”

这声音像蛇，缠绕着他的思绪，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病榻上的齐浔，动作悄然频繁起来。

他以“龙体欠安，需亲族慰藉，以安朕心”为由，频频召见齐湛入宫侍疾。

圣旨也同时传到了长陵王府，召长陵王齐玥入宫侍疾。

有时是齐湛单独侍奉在侧，有时是齐玥。偶尔，圣谕会同时召两人一起。

这种安排，在不明就里的旁人看来，是皇帝体恤臣子辛劳，分派任务，也是对两位皇室重臣无上的信重与恩宠。

对于齐玥而言，这种召见让她暂时远离了安广王府那令人窒息的环境，也让她察觉到了齐湛态度的微妙变化。

一次在齐浔寝殿外幽深的廊下，两人狭路相逢。

齐玥依礼垂首，姿态恭谨：“七叔。”

她已做好了迎接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的准备。

可齐湛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

另一次在弥漫着浓重药味的殿内，齐玥正小心地为昏睡的齐浔掖好被角。

齐湛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她的侧影。齐玥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身上，却不再是以往那般带着灼热温度。

当她做完手中的事，直起身时，齐湛甚至破天荒地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听说前几日在城南受了点伤？可大好了？”

这口吻，竟有几分像从前那个在人前真正关心侄辈的叔父。

齐玥心中警铃大作，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垂眸回道：“劳七叔挂心，皮外伤，早已无碍。”

齐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这样的场景在几次共同侍疾中反复上演。

有一次，在齐湛背对着她，专注地低头扇着药炉子，在氤氲的药气中，竟让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宫宴上会把她抱起来的七叔的影子。

那时的亲近，虽也带着利益考量和虚伪的温情，但至少表面是纯粹的。

她不知道齐湛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和收敛是因为什么。

她心中只有更深的警惕。

她太了解齐湛了。

他的“好”，从来都是短暂的，有代价的。这短暂回归“正常”的“温情”，更像是一种危险的假象。

她知道，这样的场景不会延续太久。

平静的水面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