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退了欲跟随的侍女，独自一人，踏着清扫过却仍残留薄雪的青石小径，走向那点灯火。
室内陈设雅致，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郑云岫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半开的支摘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覆雪的假山和结了薄冰的小池。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烛光下，她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
“觅微。”郑云岫开口，唤出了段觅微的名字，仿佛五年的隔阂从未存在。
可却透着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比从前并肩笑闹时的坦荡，更显疏离。
段觅微心头一涩。
她能感觉到，郑云岫待她，比五年前更添几分小心翼翼的维护。
但那份曾经毫无保留的亲近与无话不谈的坦荡，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伤刚好些，就站在风口，也不怕再着凉？”段觅微压下心头的异样，语气带着惯常的嗔怪，走上前去，伸手关窗。
“无妨，透透气。”郑云岫抬手虚挡了一下，随即又放下。
她看着段觅微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问道：“宫宴可还顺利？你是真的考虑好了？”
段觅微关窗的手顿住，随即利落地合拢窗扉，隔绝了窗外的寒气。
她转过身，对上郑云岫的目光。
“嗯，考虑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齐湛的刀已经悬在头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与南明王府联手，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看着郑云岫眼中挥之不去的忧虑，故意扬起下巴，“再说了，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不是还有你这位郑女侠在吗？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出事吧？”
她眨了眨眼，试图用玩笑冲淡凝重的气氛。
郑云岫看着她强装轻松的模样，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沉默在室内蔓延。
段觅微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温茶，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对了。”她侧过头，看向依旧伫立窗边的郑云岫，带着喜悦，“上官时芜把她那幅《寒山图》送给我了。”
郑云岫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目光落在段觅微带着笑意的脸上：“《寒山图》？”
她记得段觅微曾无数次提起过那幅画，语气里满是向往与求而不得的遗憾。
“嗯。”段觅微点头，眼中光彩流转，“就是她早年亲笔所绘，笔意孤高清绝的那幅。我求了那么久，她终于肯割爱了。”
郑云岫看着段觅微脸上绽放的光彩，心中那点被她压下的酸涩与不甘，再次泛起涟漪。
她沉默了片刻，突兀地问道。
“你，为何不去争取？”
段觅微捧着茶杯的手一顿，诧异地看向郑云岫，“争取？争取什么？”
“争取上官时芜。你明明那么喜欢她。齐玥那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她。”
“噗——”段觅微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的滞涩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抱不平”冲散了些许。
她放下茶杯，走到郑云岫岫面前，歪着头，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打量着她，语气带着揶揄：“郑云岫，五年不见，你这‘护短’的毛病怎么越来越严重了？连齐玥配不配得上都要管？怎么，替我看不上她？”
她故意曲解郑云岫的意思，“还是说……你觉得我的眼光太差，连齐玥那样的‘绣花枕头’都比不上？”
郑云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不值。”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那么好，值得最好的。”
段觅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她看着郑云岫别扭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轻轻叹了口气。
“值与不值，不是旁人说了算的。”她走到窗边，“况且，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靠‘争’就能争来的。”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坦然地迎上郑云岫重新转回来的视线：“齐玥和上官时芜，是两情相悦。她们之间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不屑，也不愿去做那等自取其辱之事。”
“喜欢一个人，未必要得到。看着她好，看着她得偿所愿，看着她与自己心爱之人并肩而立，也是一种成全。”
烛光在她明艳的脸上跳跃，映出近乎洒脱的明亮光彩。
郑云岫怔怔地看着她，段觅微这番话，撬开了她心中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看着段觅微坦荡释然的脸庞，再想到自己这五年来的逃避与煎熬，想到白日里看到段觅微与上官时芜并肩时心底翻涌的酸涩……
迷茫与困惑将她淹没。
许久，郑云岫抬起头，看向段觅微。
她问出了一个困扰她五年，或许更久的问题。
“那……感情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觅微，你当初，是如何对上官时芜起了心思的？”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又如此触及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段觅微身子一僵。
她并未立刻回答，像是陷入了回忆。
怎么来的？”她声音飘渺，唇边却噙着一丝梦般的笑意，“或许……就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吧。”
她看向怔忡的郑云岫，“就像冬日里饮下一口冰，初时冷冽刺骨，痛感真实。可痛感会消散，那冰也终会化为暖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如今烙印犹在，心却已能平静视之。如同欣赏一幅绝世名画，知其美，赏其韵，却不再奢望据为己有。因它早已有了命定的归宿。”
段觅微说完，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郑云岫静静坐着，眼睫低垂轻颤。
段觅微的话语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心底那份同样始于某个瞬间、却绵延了五年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潮。
只是，段觅微心之所系是上官时芜，而她……
郑云岫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料。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烛火摇曳的空气里。
段觅微放下空杯。
“夜深了，你伤刚好，早些歇息，明日让府医再来看看。”
“嗯。”郑云岫低应。
段觅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觅微。”郑云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段觅微脚步顿住，回头。
郑云岫抬起头，目光穿透暖融的光线，落在段觅微明艳的脸上， “……你且安心。只要我在一日，定护你周全。”
段觅微一怔，随即展颜，笑容如灯火般明亮：“知道了！有郑女侠这句话，我高枕无忧！安心睡吧！”
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内外。
暖阁内，烛火静静燃烧。
郑云岫依旧端坐，身影凝在暖光中，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