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光线像决堤的潮水，从车厢内倾泻而出，将车门口这一小片风雪映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最先勾勒出的，是微微挑起的下颌线。继而，才是那张在光与雪之间若隐若现的容颜。

上官时芜坐于车厢内，暖融的光晕在她周身荡漾，墨发如瀑，未着一丝金翠钗环，只随意挽起几缕，像是懒得与世俗妆饰为伍。

她身上披着厚厚的墨色斗篷，银狐风毛衬得她肌肤胜雪，更添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冷。

琉璃色的眼眸被车内的暖光浸润，像蕴藏着星河，此刻正穿透掀开的车帘缝隙，落在了车外齐玥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风雪在车帘外呼啸，车厢内的暖光与沉水香的气息袭来。

齐玥只觉得呼吸一窒，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那道穿透风雪的目光。

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清浅的呼吸拂过车帘缝隙带来的微动。

所有的疲惫、挣扎、痛苦、委屈……在这目光中，仿佛有了归宿，像一尾久在乱流中漂泊的鱼，终于触到了温热的水域。

段觅微借着齐玥的力道，登上了脚凳，半个身子探入车厢，挡住了部分光线，也打破了两人的对视。

“时芜姐姐，外面可冻坏了。”段觅微的声音带着娇嗔，自然地坐到了上官时芜身侧。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车厢内的暖光和那张惊心动魄的容颜。

齐玥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方才托扶段觅微时感受到的衣料触感，以及……转瞬即逝，却足以铭刻心魂的惊鸿一瞥。

车厢内传来段觅微模糊的说话声和上官时芜低低的回应。

车夫扬起了鞭子。

齐玥这才如梦初醒，她后退一步，对着车厢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最后一丝沉水香的气息吸入肺腑。

“芜姐姐，新岁快乐。”她对着闭合的车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随后，她挺直了脊背，不再看那辆缓缓启动的马车，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车驾。

青帷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中平稳行驶。

段觅微解下斗篷，露出里面明艳的茜色宫装，她搓了搓微凉的手，凑近暖炉，目光却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上官时芜脸上。

“时芜姐姐，齐玥方才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像是魂都丢了。”

她观察着上官时芜的反应，“圣上那边……是说了什么重话？还是北衙那边出了大纰漏？”

上官时芜睁开眼，淡淡道：“圣上身体油尽灯枯，言语间多是悲切颓唐，倒不至于苛责于她，至于北衙……她方才在殿外已简略提过，虽有险阻，但尚在掌控推进。”

她将齐玥的困境轻轻掠过，眸光却稍稍凝起，落在段觅微脸上，“倒是你，方才与她说了什么？她似乎略有振作。”

段觅微撇撇嘴，“我能说什么？不过是看她可怜兮兮的，给她个台阶，让她能‘送送’我，顺带瞥你一眼罢了。”

她语气带着点促狭，但眼神却认真起来，“不过，我看她，不像是只为了圣上或军务烦心。倒像是心里头憋着股火，又掺着点委屈，还有点难以置信的失望。”

她身体微微前倾，“我猜，怕是和齐珵有关。”

上官时芜的指尖捻着斗篷边缘柔软的银狐风毛，眸光微凝：“齐珵？”

段觅微点头，“嗯，宫宴散时，我留意到齐珵并未随齐湛立刻离开，反而在殿外回廊处徘徊，像是在等人，后来齐玥出来，走的是侧道，方向，正好会经过那里。”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而且，齐珵看齐玥的眼神，近来越发不对了。”

上官时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少年情意，炽热易变，也易生执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尤其是求而不得的执妄。”

段觅微深以为然：“正是这话，齐珵那如今对你怕是存了这份心思，齐玥碍于兄弟情分，又或是碍于齐湛的威势，怕是难以对他如何，但时芜姐姐，你须得小心些。”

她提醒道：“他心思不正，真是嫉妒冲昏了头脑时，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上官时芜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段觅微的提醒。

她看着段觅微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语气缓和了些：“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段觅微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小事一桩，不就是缠着齐湛赏鉴新排的剑舞吗？他总不好拂了我的面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我们两家，不是早已心照不宣了吗？”

段觅微看着上官时芜，眼神坦荡而真诚：“我知道你在意齐玥，我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释然的情绪，“我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我帮你们，既是全了与齐玥昔日做戏的情分，也是为了保全我段家，更是……不愿看你所珍视之人，被那对父子步步紧逼，坠入深渊。”

上官时芜看着段觅微，那双眸子映出对方的影子，带着真实的温和与欣赏。

“觅微，多谢。”

段觅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故作轻松地撩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雪好像小些了，快到我府上了。”

上官时芜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窗外，随即收回目光，“对了，那幅《寒山图》……”

段觅微的心一跳，立刻转过头，“时芜姐姐？”

上官时芜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唇角弯了一下：“你五年前在我书房外隔着窗棂就看中的那幅，我前些日子已重新装裱妥帖。”

这副画作是上官时芜早年亲笔所绘，笔意清绝孤高，意境深远，段觅微一见倾心，求了许久，上官时芜都未曾松口。

上官时芜看着她，许诺道：“明日，便会送到平原王府上。”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段觅微，她抓住上官时芜放在膝上的手，“真的？时芜姐姐，你……你终于肯割爱了？”

上官时芜没有抽回手，点了点头：“物赠知音，不算割爱。”

段觅微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多谢时芜姐姐！”

上官时芜的目光在她激动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片思量。

她看着段觅微因赠画而光彩照人的脸庞，指尖在她温热的手背上轻轻一点，随即收回，目光投向窗外飞雪。

“《寒山》虽好，终究是纸上山水，孤高清冷。”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世间……或许有些近在咫尺的‘风景’，虽不似寒山孤绝，却自有其坚韧不拔、历久弥新的暖意……更值得人驻足细观。”

段觅微沉浸在喜悦中，对上官时芜的话并未深想，点头附和：“时芜姐姐说的是，各花入各眼。”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小姐，到了。”

段觅微松开紧握着的手，重新披上火狐裘斗篷，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明艳与从容。

她看了上官时芜一眼。

“时芜姐姐，保重。”她说完，掀开车帘，在早已等候的侍女搀扶下，踏入了平原王府门前那片温暖明亮的灯火之中。

车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上官时芜独自坐在温暖的车厢内，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以及段觅微残留的体温和气息。

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静。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南明王府的方向驶去，将平原王府的温暖灯火远远抛在身后，独自融入风雪弥漫的的夜色深处。

平原王府的大门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府内灯火温暖明亮。

段觅微在侍女的簇拥下步入府邸，斗篷上沾染的寒气被暖融的空气驱散。

她解下斗篷递给侍女，目光扫过庭院深处。

西跨院临水的那间厢房，窗棂棂上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

她还没睡？

段觅微脚步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