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廊檐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挡住了去路。

亲王世子的常服被风雪染成湿冷的暗色，肩头覆着未曾抖落的白霜，仿佛是雪替他守了很久的候。

齐玥心头微沉。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更没想到，他会特意等在这里。

昏黄的廊灯将齐珵的面庞映得半明半暗。那张曾带着少年笑意的脸，如今被一层淡淡的阴翳覆住，眉宇间多了疏离与冷意，温情仿佛被风雪尽数吞没。

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对峙。

风雪在廊外呼啸，而廊下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静。

终究是齐珵先开口。

“四哥。”他开口，声音不高，“还记得八年前吗？就在西苑的校场边上，那棵老槐树下。”

他的目光投向廊外风雪弥漫的虚空。

“那是我第一次摸真正的弓。你从演武场下来，满头大汗，见我对着侍卫的弓箭眼巴巴地看，就把你自己的弓递给了我。”

他嘴角扯出一个怀念的笑，“那把弓那么沉，我根本拉不开。是你，手把手地教我搭箭，教我如何站稳，如何用力……我记得你当时说，‘珵儿，腰背要直，肩要沉，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他的声音在复述那句教导时，流露了属于过去的温度。

齐玥眸底掠过一丝暖意和感伤。

她看着眼前比自己略矮一些的青年，轻声道：“是啊，一转眼，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大了？”齐珵收回目光，看向齐玥，“四哥是真的为此欣慰吗？”

这话问得突兀而诛心。

齐玥一愣，对上齐珵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长大”二字背后真正的含义。

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欲望，有了对芜姐姐的倾慕，有了……争夺之心。

齐玥一时竟无言以对。

廊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灭。

齐珵看着齐玥的沉默，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长大了……烦恼也铺天盖地地来了，以前多简单啊，只想要四哥教我射箭、骑马、练剑，想要四哥猎来的狐裘暖手，想要四哥从宫外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渐渐失焦，“可现在，我想要的东西……四哥……”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你却不肯给了，无论我怎么求……你都不肯。”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

风雪似乎被他的动作激荡，卷着雪沫扑进廊下，沾湿了齐玥的袍角。

“四哥，你知道吗？我嫉妒你。”齐珵盯着齐玥，“我嫉妒你比我更早认识女傅，嫉妒你能在她门下受教那么多年，嫉妒她能亲自指点你的文章策论，能与你谈古论今，能看着你的眼睛说‘阿玥，你很好’！”

“我更嫉妒——”齐珵的声音变得嘶哑，他的目光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颈项下方那片肌肤。

那抹在女傅身上看的淡红吻痕，这个画面日夜折磨着他。

“嫉妒她眼中从来只有你，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走到哪里，她的目光永远只追随你！哪怕你与那段家小姐纠缠不清，伤透了她的心！哪怕你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诛心的话语，“……与父王‘纠缠不休’，心思难测，她的眼里，依旧只有你！”

“纠缠不清”？“纠缠不休”？

齐珵故意用这些暧昧而刺耳的词语，将齐玥与段觅微的过往“演戏”，将她与齐湛的虚与委蛇、刀尖行走，都扭曲成了不堪的男女情事。

他在宣泄自己的嫉妒，也在用最恶毒的方式，试图刺痛齐玥，更想借此质问。

你如此不堪，凭什么独占女傅的心？！

齐玥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是因为被误解的羞耻，而是因为齐珵直白而扭曲的指控，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她想解释，想怒吼。

可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苦涩。

她的沉默，在齐珵眼中，却成了默认和理亏。

看着齐玥紧抿的唇和眼中的痛楚，齐珵眼中的尖锐和戾气忽然褪去。

他踉跄着再次上前一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令人心碎的哽咽和卑微的乞求。

“四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想要的……无论是父王赏你的那块蟠龙玉佩，还是你亲手猎到的第一只雪狐……只要我开口，你都会给我的……”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抓住齐玥的衣袖，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悬在那里，“你说过，我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你什么都会答应我的……”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四哥，再答应我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齐玥心底骤然一凉。

她明白了，这漫长的铺垫、质问与哀求，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让她“让”。

把芜姐姐当作物品，当作玉佩，当作猎物——“让”给他。

“你……”齐玥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寒意和荒谬绝伦的可笑感，“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珵迎上她的目光，眼里再无掩饰，“把女傅让给我吧，四哥！求求你，把她让给我……”

他像是被自己这句僭越而绝望的祈求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

寒风卷着更大的雪片呼啸着灌入回廊，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两张相似却神情迥异的年轻脸庞上疯狂舞动。

齐玥只觉怒火与悲哀齐涌。

荒谬！可笑！更令人心寒！

她的芜姐姐，是她骨血里的名字，在齐珵口中，竟成了可分可让的物件？

“让？”齐玥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和嘲讽，她甚至短促地笑了一声，“珵弟，你告诉我，怎么‘让’？”

“她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不是你儿时的玩具，也不是可以随意赠人的玉佩！她的心，她的情，岂是你我能够像分一块糕点一样‘让’来‘让’去的？！”

她戳着自己的心口：“她是我的命！是我的心！是我刻入骨髓、融进血脉的人！你要我把命让给你？把心剜出来让给你？！”

齐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他从未见过齐玥如此失态，如此……可怕。

“我……”他想辩解，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可又觉得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永远不可能。”齐玥斩断了齐珵所有的幻想。

她不再看齐珵惨白的脸和眼中破碎的光，大步朝着庆和殿灯火通明的入口走去。

齐珵独自僵立在风雪肆虐的回廊下，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齐玥决然离去的背影。

.

庆和殿内，随着圣驾的提前离席，强撑的喜庆早已荡然无存。

舞乐虽未停歇，但席间众人心思各异，气氛沉闷压抑。

当内侍宣告宫宴结束时，众人纷纷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