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觅微看着上官时芜的侧脸，心中的担忧稍稍平复。
殿门口传来内侍的通报：“圣——上——驾——到——！”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退至两侧。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山呼万岁：“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玥也随着众人起身，目光投向殿门。
齐浔在内侍总管和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不过月余未见，正值壮年的帝王，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宽大空荡。
在宫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齐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挪到了宝座前。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他张了张嘴，却先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内侍总管慌忙上前，递上明黄的帕子，又轻拍他的背脊。
齐浔喘着粗气，用帕子捂着嘴，有气无力地开口：“众……众卿……平身……咳咳……今日……新岁……前夜……君臣同乐……不必拘礼……咳咳咳……”
短短几句话，又被咳嗽打断数次。
“谢陛下！”众人这才直起身，各自落座，殿内的气氛变得沉闷压抑。
方才的喜庆喧闹荡然无存，只剩下丝竹重新响起的乐声，以及众人小心翼翼的交谈。
齐浔靠在宽大的龙椅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对着内侍总管示意了一下。
总管会意，立刻吩咐宫人重新斟酒布菜，舞姬们也重新上场，舞姿明显拘谨了。
宫宴在凝滞的气氛中继续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地投向御座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帝王。
齐玥坐在席间，眼眸低垂，看着杯中的酒液，心思却全然不在歌舞酒宴上。
她能感觉到齐湛偶尔投来和意味不明笑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清泠视线的掠过。
芜姐姐方才与段觅微耳语了什么？
她是否……更加不悦了？
还有御座上那位……他的身体衰败至此，那“半年之约”……
齐玥心中一片纷乱。
约莫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齐浔再也支撑不住，又爆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脸色由灰白转为骇人的青紫。
内侍总管和宫人手忙脚乱地为他抚胸顺气，递水擦汗，殿内乐声再次中断，一片死寂。
这一次，咳嗽持续了更久。
当齐浔终于缓过一口气，瘫软在龙椅上时，他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着眼，喘息着，对内侍总管吩咐了一句。
内侍总管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诸王，最终，落在了齐玥身上。
“长陵王，圣上龙体不适，需即刻回宫歇息。圣上口谕：着长陵王齐玥，随驾侍奉，护送圣驾回宫。”
齐玥心中微凛，面上不显，恭敬地垂首应道：“臣遵旨。”
起身离席时，身侧的齐湛也站了起来。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齐玥的臂弯，“长陵，圣上龙体欠安，你务必小心侍奉，仔细些，莫要颠簸惊扰了圣驾。”
“侄儿明白，请七叔放心。”齐玥敛目，恭敬应下，随即快步走向御座。
两名内侍已将齐浔从龙椅上搀扶起来。
齐浔的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宫人身上，枯瘦的手搭在齐玥伸过来的臂弯上时，力道轻飘飘的。
“圣上……”齐玥低唤一声，另一只手也扶住了齐浔的另一侧胳膊。
触手所及，是嶙峋的骨感和颤抖。
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平稳，支撑着齐浔的身体，在内侍的簇拥下，一步一步，离开了庆和殿。
穿过漫长而幽深的宫道，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迎面扑来。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一行人沉默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齐浔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尤为清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齐玥能清晰地感觉到臂弯间那具身体的孱弱。
她默默地支撑着，心头却沉甸甸的，“半年之约”随着齐浔身体的衰败，显得愈发紧迫而危险。
终于抵达皇帝的寝宫。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齐浔安置在宽大的龙床上，盖上厚厚的锦被。
太医早已候在一旁，立刻上前诊脉。
齐浔闭着眼，靠在引枕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睁开双眼，挥退了太医和大部分宫人，只留下心腹内侍总管在殿角垂手侍立。
寝殿内安静下来。
“长陵……”齐浔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目光落在侍立床边的齐玥身上，“北衙……六军……如何了？”
他问得直接，开门见山。
齐玥知道这是汇报的关键时刻。
她垂首回答，“回圣上，陈怀原及其核心党羽已拔除，军中风纪初步肃清。臣弟正在清查其盘根错节的余党……”
她将能说的进展和策略都简要道出，同时隐去了上官时芜暗中协助的细节。
齐浔静静地听着，眼珠微微转动。
听完，他并未置评，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地叹了口气。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更加虚弱，“尽力……而为吧。”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压在了齐玥的心头。
这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还是对“半年之约”能否完成的悲观？
抑或是对自己生命能否撑到那一天的绝望？
然而，齐浔接下来的话，却让齐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上官时芜……”齐浔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抓挠了一下，“……她……是不是……不赞同你这样做？”
“她……是不是在……阻止你？”
一股寒意从齐玥脚底窜上头顶。
芜姐姐那晚的警告和争执……难道有耳目探听到了风声？
还是……他只是在试探？
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让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压下翻腾的惊骇，“圣上何出此言？上官女傅她……她并不知道臣在做什么，北衙军务繁杂，她身处国子监，怎会知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