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岁末的寒气被新年的期盼冲淡了几分，国子监东阁内却依旧弥漫着清冷的书卷气息。

今日是新岁前的最后一课，宗亲子弟们脸上都带着几分即将放假的轻松，课业也显得不那么沉重。

低低的交谈声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上官时芜坐于讲席之上，身着素日里常穿的绛色女傅常服，外罩一件淡青色绣银竹纹的锦缎半臂，领口严密地交叠着，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

她手持书卷，不疾不徐地剖析着今日的课业。

目光扫过堂下，所及之处，少年们皆正襟危坐，收敛了假期将至的浮气。

齐珵坐在惯常的位置，却几乎没看过书卷一眼。他的视线，始终黏在上官时芜身上。

她的唇开合，她的侧脸专注，她执笔的手指……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的心跳像鼓面被敲得更紧。

那是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清辉，他贪婪地攫取，仿佛多看一刻，便能为自己偷得一分慰藉。

课业过半，是习字时间。

学子们纷纷铺开宣纸，凝神运笔。

上官时芜走下讲席，在书案间缓步巡视，偶尔驻足指点一二。

齐珵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今日的字写得格外用心，倾注了全部心神，每一个转折顿挫都力求完美，力透纸背。

他写的是“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字里行间，藏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祈愿。

见上官时芜走近，齐珵立刻起身，双手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呈上，“女傅，请指正学生的字。”

上官时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纸上。

她知晓，这过分完美的字迹和殷勤的举动，不过是少年人试图靠近的手段。

但身为女傅，传道授业解惑是本分。

她将纸略举高些，仔细端详。

日光透过纸背，映出墨色的深浅变化。

“笔力较前日更显沉雄，结构也愈发端稳。”她客观评价着，“‘恒’字末笔稍显犹豫，收笔不够果决。‘升’字这一竖，若能再挺拔三分，气象便更开阔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指尖虚点在纸上的字迹旁，方便齐珵看清她所指的位置。

齐珵的目光追随着她纤长如玉的手指，视线滑落，越过她交叠的衣领上缘，因俯身的动作而微微撑开的缝隙里。

一抹淡薄，像初绽桃花般的红痕，撞入他的眼帘。

痕迹很浅，位置也隐秘，若非他站得近，又因上官时芜俯身而有了一个自上而下的微妙角度，绝难发现。

它浅得几近与肌肤相融，却带着桃花初绽般的薄红，悄然烙在那片仿佛从不曾示人、冷玉般的颈项之上。

齐珵像被雷声当面劈下，耳边的细语与翻页声仿佛一瞬远去，天地间只剩这一抹色。

像一粒钉子，直钉进他的心口。

那地方，不该被任何人染上痕迹。它属于冰雪，属于清辉，属于他从未敢越雷池半步的梦境。

可这一瞬，他却无法不去想——那痕迹是如何落下的？

是指尖无意的轻触，还是唇齿间带着呼吸的压迫？那一刻，她的眉眼是否也曾松开，如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每一个想象都像烧红的针尖，连串地戳进他的血肉里。

他知道，只有四哥。

是昨夜四哥留在了南明王府？可他们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心口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原以为，四哥与女傅之间，纵然情深，也当发乎情止乎礼。

女傅是何等高山仰止的人物？她与常阳王尚有婚约在身，怎会如此纵容四哥？

纵容她在自己身上留下如此私密的印记？

齐珵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嫉妒疯狂啃噬着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四哥可以？

她不过是比自己更早遇见女傅，凭什么就能得到她如此的垂青，如此的偏爱，甚至……可以如此亵渎？

女傅的清誉呢？她那份遗世独立的骄傲呢？难道在四哥面前，这些都化为乌有，任其采撷了吗？

他捧在心尖上，连一丝妄念都觉得亵渎的人，竟被四哥如此轻易地……攀折。

痛苦和扭曲的嫉妒让齐珵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捧着砚台边缘的手指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砚台捏碎。

上官时芜点评完字迹，却未听到齐珵如往常般恭敬的回应“学生谨记”。

她略感诧异，抬眸望去。

这一望，便对上了齐珵充满了惊涛骇浪的眼睛。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颈侧下方。

上官时芜瞬间便明白了。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去遮掩，很自然地直起身。

左手随意地抬至颈侧，指尖不着痕迹地将那微微松开的衣领轻轻拢紧了一分，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仪容。

“程殿下，”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清冷几分，敲在齐珵混乱的心神上，带着一丝警告，“可是身体不适？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她的目光刺入齐珵眼中。

仿佛在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也想了不该想的。

齐珵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多么严重。

窥视女傅衣领……这是何等大不敬，足以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恐慌瞬间压过了嫉妒和心痛。

他低下头，避开上官时芜的目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学……学生……”齐珵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努力想找回自己的声音，却语无伦次，“学生……学生突感头晕……请……请女傅恕罪……学生……学生想告退片刻……”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他窒息又无比难堪的境地。

上官时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世子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没有立刻应允，沉默像无形的巨石压在齐珵心头。

几息之后，她才淡淡开口，“殿下既感不适，便去偏殿稍歇片刻吧，莫要强撑。”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日课业已近尾声，殿下若实在不适，可先行回府。只是，需静心调养，莫要胡思乱想，徒耗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