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谢女傅体恤！”齐珵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礼数周全，胡乱地行了一礼，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东阁。
他脚步虚浮，背影仓惶。
学堂内其他学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交头接耳。
上官时芜却仿若未觉。
她神色如常地将齐珵那张字迹工整的宣纸轻轻放在他的书案上，指尖拂过那“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的字样。
随即，她走回讲席，继续未完的课业。
冲出国子监的齐珵，一头扎进冰冷的寒风中，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心中嫉妒与屈辱的火焰，混合着被上官时芜冰冷目光洞穿的恐惧，正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喘着气，眼前反复闪现着那抹淡红的印记和女傅最后的眼神。
“女傅，你怎能如此……”他低吼着，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光亮暗了下来，沉入一片翻涌着痛苦的深渊。
风雪渐起，将他的身影，慢慢吞噬。
.
岁末的洛阳城，琼楼玉宇皆覆新雪，宫墙在无数宫灯的映照下，流淌着暖融的金红光泽。
庆和殿内，暖如仲春，地面铺着厚厚的地衣，隔绝了殿外的寒气。
珍馐美馔的香气与殿内熏燃的龙涎香交织，氤氲出奢靡的皇家气象。
殿内丝竹悠扬，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
觥筹交错，宗室贵胄、文武重臣依序而坐。
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蟠龙宝座却空悬着。
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安广王齐湛身着亲王常服，步履沉稳地步入殿内。
他面上带着惯有的浅笑，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
紧随他身后的，是齐玥。
齐玥今日亦是一身亲王绛色常服，玉带束腰，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她甫一踏入这灯火辉煌的大殿，目光便被殿内靠前的一席吸引。
上官时芜坐于席间，着一袭华贵又不失清雅的宫装。
云锦为面，银线暗绣着疏朗的寒梅，领口袖缘镶嵌着柔软的银狐风毛，衬得她颈项修长，肌肤胜雪。
乌发绾成精致的云髻，簪着那支齐玥赠予的海棠白玉簪。
她身侧坐着的是段觅微。
段觅微今日亦盛装出席，此刻正微微侧身，低声与上官时芜说着什么。
齐玥看到这一幕，心中微讶。
段觅微何时与芜姐姐如此亲近了？
这份惊讶还未散去，便撞上了上官时芜抬起的目光。
眸子清泠依旧，扫过齐玥的脸庞。
与齐玥视线相接的刹那，上官时芜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移开了，落在了她面前的玉盏上。
齐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钝痛和浓重的心虚。
芜姐姐……她看到了。
看到自己是跟着齐湛一同进来的。
这份“并肩”而入的姿态，落在芜姐姐眼中，会作何感想？
尤其，是在经历了那夜暖阁的警告与争执之后。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齐湛一步，却已被对方引着走向了靠近御座的亲王席位。
齐湛自然也看到了上官时芜和段觅微。
他的目光在那两位风姿各异的贵女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眼底掠过难辨的幽光，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他率先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
齐玥正要在他下首的位置落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肘。
“长陵小心些，这席案摆放得略窄。”齐湛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齐玥身体瞬间僵硬，强烈的厌恶感从被触碰的手肘处直冲头顶。
她几乎能感觉到齐湛指尖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掌控欲。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带着感激的浅笑：“多谢七叔提点。”
借着这股力道，她顺势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不着痕迹地将手肘收回袖中，指尖在袖内紧握成拳。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段觅微的眼中。
她秀气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凑到了上官时芜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还没劝住她？”
她的目光扫过齐玥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已收回手，正悠然欣赏歌舞的齐湛，“她怎么还……还和他走得这般近？齐湛他……”
段觅微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嫌恶和担忧，“他对齐玥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齐玥怎能如此不设防？”
上官时芜端起面前的玉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依旧落在殿中舞动的身影上。
她的侧脸在灯影下线条清冷，听到段觅微的话，她只是极轻轻地摇了摇头，同样以耳语回应，“尚未劝住。”
段觅微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我以为……”她迟疑了一下，“我以为她……定会听你的，毕竟……她是你一手教导出来的，她又对你用情至深。”
她深知上官时芜在齐玥心中的分量，因此更不解齐玥为何会“不听劝”。
上官时芜终于微微侧过脸，看了段觅微一眼。
她唇角没有笑意，只有成竹在胸的冷静与笃定。
“觅微。”她的声音依旧轻缓，清晰地送入段觅微耳中，“并非不听，只是时机未至，火候未足。她性子执拗，认准的路，九头牛也拉不回。此刻强行去拽，只会让她挣扎得更厉害，甚至伤了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齐玥和齐湛的侧脸，继续道：“让她撞一撞南墙，碰一碰荆棘，尝一尝那自以为是的‘掌控’之下暗藏的毒牙，待她痛了，倦了，自然会回头。”
“放心，只是时间问题。我会看着她的火候，在最恰当的时候……把她拉回来。”
她并非放任，而是在等待一个让齐玥自己醒悟、心甘情愿退出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