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浔依旧闭着眼，那张灰败的脸上，枯瘦的嘴角却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反驳。

他摆了摆手，指尖指向殿门的方向，“朕……乏了……你……退下吧……”

齐玥不敢再多言，躬身深深一礼：“臣告退，请圣上好生歇息，保重龙体。”

说完，她一步步后退，直到退至殿门处，才转身拉开殿门。

殿外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殿内浓郁的药味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齐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准备沿着来时的宫道返回庆和殿。

就在她抬步欲走的时，目光扫过殿外回廊一侧的阴影深处。

一道清丽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那人披着一件墨色斗篷，兜帽低垂，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小截白皙的颈项。

但齐玥只需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影，是即使在阴影中也无法被掩盖的清冷孤绝。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靠近了，才更清晰地感受到上官时芜身上裹挟的寒气。

“芜姐姐！你怎么……”齐玥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焦急地扫视着四周，“你怎么在这？万一……万一被齐湛看见……”

上官时芜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琉璃般的眼眸在阴影中愈发清亮。

她看着齐玥脸上的惊惧与担忧，唇角淡淡勾起一线。

“慌什么，段觅微在庆和殿拖着齐湛赏新排的剑舞，她缠人的本事，足够绊住他一炷香有余。”

段觅微？又是她。

齐玥心头那股莫名的异样感再次翻涌上来。

芜姐姐何时与段觅微配合得如此默契了？段觅微甚至愿意为了帮芜姐姐，主动去“缠人”？

她们之间……什么时候建立起这种……同盟般的关系？

齐玥发现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

她张嘴，想问，却被上官时芜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齐浔他……”上官时芜的目光越过齐玥，投向那扇刚刚关闭的殿门，“他单独留你，说了什么？”

视线重新落回齐玥脸上。

阴影里，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成微弱的白雾。

齐玥看着上官时芜的眼眸，方才在殿内面对齐浔时的惊涛骇浪再次翻涌上来。

她将殿内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他问北衙的进展，我如实答了孙、赵二人的线索和引蛇计划。他听完，只闭着眼叹了口气，说了句‘尽力而为吧’……然后……他突然问我……”

她喉骨滚动了一下，“……他问，‘上官时芜是不是不赞同你这样做？她……是不是在阻止你？’”

上官时芜只是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容颜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在听到齐浔的质问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极冷的光。

“你怎么答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说……我说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北衙军务繁杂，你身处国子监……”

上官时芜沉默了片刻。

寒风卷着雪沫，从廊柱间穿过，她没有像上次在暖阁中那样，逼问齐玥“考虑好了吗？”，也没有再提那个关于抉择的尖锐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了更遥远处。

“他自己也悲观了。”良久，上官时芜才低低地开口。

“那句‘尽力而为’……与其说是期许，不如说是……认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他现在的身子，以齐湛盘踞的根基，半年……”

她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不过是……画饼充饥，饮鸩止渴罢了。”

这个近乎冰冷而清醒的论断，像一把匕首，刺中了齐玥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恐惧。

她何尝不知道？

从齐湛递给她那份“罪证”文书开始，从她踏入安广王府那场鸿门宴开始，从她被灌醉留宿在齐湛隔壁开始……

她就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知道！”齐玥的声音化作喉间近乎呜咽的低吼，“芜姐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这可能是飞蛾扑火，我知道齐湛的‘恩宠’下面藏着什么，我更知道，时间可能根本来不及！”

她看着上官时芜，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可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圣旨煌煌，婚期在即，我若不做，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

“我若不做，齐湛的势力只会更加根深蒂固，再难撼动，我若不做，他就算明日驾崩，也会在遗诏里把你钉死在常阳王府，我只有这条路，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得跳下去，至少我手里握着北衙六军这把刀，哪怕只能砍下齐湛一块肉，我也要让他痛，要他付出代价！”

她说到这里时，风声中传来极轻的一下吸气声。

短促、几乎不可闻。

齐玥抬眼，那是上官时芜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在掌心，却在下一瞬，被她不动声色地松开。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站得一如既往冷静。

齐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嘶哑，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又被寒风迅速卷走。

她不是在向芜姐姐寻求认同，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条通向深渊的路上，燃烧自己，奋力一搏。

上官时芜一言不发，兜帽的阴影藏住了她的神情。

齐玥眼中的火焰灼得她心口发疼。

寒风掠过，吹动上官时芜斗篷的下摆，也轻擦过齐玥冰冷的指尖。她没有劝，没有责，没有再提那句“拉她回来”的承诺。

只是缓缓向前，靠近半步——指尖轻触她的手背。

那触感极轻，像一片雪花坠入掌心，瞬息即逝。

“雪大了，宫宴……也快散了。”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庆和殿的方向，那里隐约还有丝竹之声传来，却显得遥远和模糊。

“快走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催促，也带着深藏的心疼，“回庆和殿去，段觅微……拖不了太久。”

话落，她不再回头，将兜帽压得更低。墨色的背影宛如暗流，没入另一条幽深宫道。

风雪掩去脚步声，却掩不住指尖那一瞬微不可察的颤动。

她收在袖中的那只手，骨节绷得发白，掌心里，是被迫按下去的冲动。

想将齐玥抱入怀中、护到天涯的冲动。

她抿紧唇角。

风雪更急，夜色更沉。

齐玥僵立在原地，手背上转瞬即逝触感仿佛还在，带着芜姐姐身上独有的沉水香气息。

看着消失在风雪和宫墙深处的墨色身影，再想想庆和殿里那个需要她回去应付的、心思叵测的齐湛……

疲惫和冰冷的孤独感，如同这漫天风雪将她淹没。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回走。

在她转过一道回廊，庆和殿的喧嚣乐声已隐约可闻时，脚步却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