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湛率先起身，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齐玥身上，“长陵，一起回府？”

齐玥几乎本能地垂下眼睑，避开那道探寻的视线。

她心绪如乱麻，方才在风雪回廊与齐珵的对峙，诛心的质问与荒谬的“索让”，像一根根倒刺卡在胸腔，让她呼吸艰涩。

她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齐珵。

更无法想象，在狭窄的马车车厢里，与这对父子同处一室，会是何等煎熬。

“多谢七叔,侄儿……还有些琐事需稍作处理，请七叔先行一步。”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齐湛的反应，只是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像是真的被什么“琐事”绊住了手脚。

齐湛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和笑道：“也好，莫要耽搁太久，雪夜路滑，早些回府。”

说罢，带着随从，在众人的簇拥下，率先步出殿门。

齐珵紧随其后，经过齐玥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停留，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齐玥直起身，看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口的身影，胸口像压着一块浸满冰水的巨石。

她不懂，那个曾跟在她身后甜甜唤“四哥”的孩子，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面目全非？

嫉妒，真能把人推到这种陌生的深渊吗？

殿内的人流渐渐散去，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

齐玥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大殿角落一根粗大的柱旁，身体倚靠着冰冷的柱身。

她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绛色常服袍角沾染的几点雪泥。

刚才在殿内支撑圣驾、应对齐湛、再到与齐珵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空寂下来的庆和殿。

宫道上积雪更厚，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光线昏黄不定。

齐玥没有选择齐湛父子离去的正门大道，而是绕向了侧面的宫道。

她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泥沼里，深一脚浅一脚。

她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上，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感知。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身上，她也恍若未觉。

宫门外，各府的车马早已等候多时。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稍远的角落，并未随大流驶离。

车厢内，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

上官时芜靠坐在软垫上，墨色的斗篷已经解下，露出里面素雅的宫装。

她微微侧着头，透过半卷的车帘缝隙，静静地望着宫门的方向。

段觅微坐在她对面，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齐玥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时，段觅微察觉到了上官时芜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再细看那抹身影。

步履迟缓，肩膀微垮，低垂着头，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与平日判若两人。

“她有些不对劲。”

上官时芜没有回答，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段觅微立刻会意，掀开车厢内的暖帘，又推开厚重的挡风车帘，一股寒气瞬间涌入。

她裹紧了自己的斗篷，跳下马车，快步朝着宫门口身影走去。

风雪很大，段觅微的斗篷被吹得向后飞，她踩着积雪，走到齐玥身边。

齐玥丝毫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向前挪动，直到段觅微挡在了她面前。

“长陵王？”段觅微的声音传入齐玥耳中。

齐玥立刻回神，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及收敛的茫然和沉郁。

看清是段觅微，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扯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

“宫宴已散，段小姐还未回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正要回。”段觅微仔细打量着齐玥的脸色，“倒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方才圣上那边……”

齐玥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看向远处那片停靠车马的区域，“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

她话音刚落，目光捕捉到了停在不远处角落里的那辆青帷马车。

她忽然明白了段觅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芜姐姐就在那车里。

她看到了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所以让段觅微下来查看。

胸口那口闷得要命的气，忽然松了些。

“我这边也回去了。”齐玥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重新落回段觅微脸上，“雪大风寒，段小姐也快些上车吧，还有……”

她顿了顿，“……烦请段小姐，好好照顾她。”

段觅微中了然。

她弯起眉眼，露出着点促狭和往日亲近意味的笑容：“王爷这就赶我走了？不送送我吗？好歹……我们也曾‘亲近’过一段时日，如今宫宴散场，王爷竟连这点情分也不顾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玩笑的嗔怪，但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了瞟那辆马车。

齐玥明白段觅微的用意。

亏她之前竟还揣测段觅微对芜姐姐别有用心。

真是……小人之心。

“是我疏忽了。”齐玥眼底的沉郁被亮光取代，她立刻应道，“段小姐请。”

两人并肩，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那辆青帷马车走去。

风雪似乎都温柔了些许。

到了马车前，车夫早已放下脚凳。

段觅微站定，侧身对着齐玥，仿佛在等她搀扶。

齐玥会意，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段觅微递过来的小臂。

她的动作是符合礼仪的周全，但指尖却因即将到来的瞬间而微微发烫。

就在段觅微抬脚，作势要踏上脚凳时。

车厢内，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掀开了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车帘。

那一瞬，车内的光与暖意倾泻而出，像从风雪夜的另一侧闯进来的秘密，将齐玥整个人都笼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