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腊月,国公府出了两桩惊天大事,一是国公告老还乡,弃了祖上三辈的荣华富贵,甘愿去乡野做个村夫。另一桩是国公嫡女执意要和私奔的侠士成亲,圣上体谅国公府三代功勋,特许办完喜事在离开,因此,这事便定在了三日后,
一时间,议论纷纷,街头逢人便会被拉过去打趣一番,众人皆道,那小姐脑袋有疾,好端端拒了皇家亲事,嫁个草民,平白惹了圣上不快,这才殃及了国公府。
百姓唏嘘一阵,唉声叹气,这时将什么“金陵才女”全都抛在脑后了,仿佛是自家不争气的女儿惹下的祸事,有人甚至到国公府门骂起江昔婉。
真是奇怪,才女名号是他们定的,不守妇道也是他们说的。
明芜翻墙进入国公府时,便遇到了这些人,她深吸一口气,感慨蜚短流长,江昔婉之前下的这步棋,也是够狠。
她进了国公小姐卧房,毫不见外地坐在椅子上,问道:“外面好多人对你恶语相向,需不需要去帮你控制一下?”
江昔婉正在绣花,一针一线,熟练非常,在她手中变换,绣出精巧图案,是明芜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她放下绣绷:“不必了,我之前就预料到了,要走死局,那便一点儿活路也不要留下,况且,这样对国公府如今的形势不是更好吗?”
明芜颔首,上手摸了摸那绣花,绣线紧实,赞同道:“的确如此,谣言越离谱,皇帝和臣子那里的防备便越松懈。”
那国公前往乡下,也便无人怀疑了,这对明芜日后的计划也更有利。
明芜拍了拍她的肩,算是安慰:“先委屈你一段时日吧,齐国民智未开,百姓无书可读,不免三人成虎。”
而且谣言的中心总是女子居多,深陷旋涡,不过一个无权。
明芜沉了下眼,笑道:“但终有一日,风波会逆转。”
女子向来不是祸水,只因为一直是弱势一端,掌权者决定实情,这才会被数不清的恶言恶语刺穿罢了。
江昔婉唇角上扬:“好啊,那民女便等着了。”
她抽出绣好的手绢,转身抛给明芜,那白纱细腻柔软,覆了星星点点的红,红梅在空中打转,又变成一个盖头,盖在了江昔婉头上。
腊月初三,国公嫡女江小姐出嫁,因国公府如今处境,亲事低调,只在门前挂了红绸,木头在金陵没有房屋,只用骑着马接过喜轿在街头转一圈便好,百姓议论,这也算变相的赘婿了。
明芜和郁辞坐在酒楼二层,朝下看着经过的人流,喜绸拴在高头大马上,木头面无表情,抿着张嘴,显得很不高兴,有过路的大娘不懈的看着他,嗑着瓜子指责他哭丧脸。
木头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动,侧头露出了脖颈疤痕,大娘吓了一跳,瓜子皮喷在路上,拍着胸脯道:“哎呦,这叫什么事吧,人人都说是国公小姐放荡,我看是你胁迫人家的吧,不然好端端的小姐不做,跟你一个毛头小子?”
她呸了声,在木头凶狠的目光中瞪了过去。
明芜失笑,趴在桌子上看向郁辞,目光带着狡黠,问:“师兄,我们成婚那日,你也是这个表情吗?”
郁辞放下杯子,朝她觑来一眼。
“你没看到吗?”
明芜不明所以,她当时一心想着断了郁辞的心思,自然是细致入微地观察了他的每一个表情,思及此处,再次想起,师兄当日好似有分不情愿。
这一想,反倒徒增烦恼了,原先明芜总想着让郁辞对她无情,故而每每见他失意,反倒松心,可现在却成了一把钝刀,过往每一处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让她抽痛。
明芜垂眼,低声道:“你当时唇角发苦,是在想什么?”
不能光明正大的用真实的身份迎娶心上人,纵使成亲,又算什么?
郁辞倾身过来:“我在想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明芜抬头,眼睛撞进万分银河,星星点点的爱意汇成河,郁辞笑着看来,轻声道:“阿芜,你莫不是傻了?”
青年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紧接着是眼睫,脸颊,缓慢而珍重,直到盖在唇角上。
郁辞从来不吝啬于亲吻一事,这一点是明芜新近发现的,还有些新奇。
她听郁辞柔声道:“我如愿迎娶心上人,自是心中欢喜,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念她,又何故会有一丝不情不愿呢?”
他将心底最隐秘的一角主动揭开:“我纵使唇角发苦,也不过是嫉妒罢了,嫉妒郁辞,嫉妒康王,自己同自己较劲。”
“因为那时候我不认为郁辞和阿词是同一个人,但现在我是了。”
郁辞轻笑一声,看向少女的眼睛:“因为你也欢喜我。”
欢喜到,即便生气,也不会抛弃这份感情,即便被隐瞒身份,也会在下一秒软化,这些种种,全都昭示着无尽的爱意。
从小到大,阿芜一直都对阿词无限包容。
这么好的爱,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呢?
明芜睫毛轻颤,站起身来,弯了弯眼,她朝窗前望去一眼,这一眼却让唇角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