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辞静静看着她，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堆在砚台的干墨，洒不出也除不了。他立在原地，用力抓着明芜的手，不放开却也不说话。

明芜瞪直了眼，眼睛渐渐干涩到有些泛红，却也要和他对峙：“有什么事吗？快说，要不跟不上粮车了。”

郁辞动了动唇，恰巧一朵云悄悄移开，露出了片刻天光，将他们隔开。

一半阴影，一半烈光。

她在明，他却在暗。

如同郁辞心底不可见人的心思与表面华服之下的不堪面目。

多可笑。

可是他又不得不说。

手中触摸的身体在不安的挣扎，昭示明芜快要失去的耐心，郁辞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道：“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全都告诉你。”

“好吗？”他轻轻叫道，带着微不可查的试探，“阿芜？”

将全部事情都说开吗？

终于要将你的面具揭开了吗？

明芜一怔，不知怎的，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心中却泛起异样情绪，她眨了眨眼，被刺激的流下一滴泪，只好垂眼道：“好吧。”

再信你一次好了。

马车一路行至一处拱桥，从泥土路走上石子路，车轮也轻快不少，只是彪二还是一身蛮力无处释放似得左看右看，生怕不引人注目。

当然也没人乱看，此处是洪水高涨地，遍布淤泥与石子，桥底下更是死鱼烂虾，恶臭非常，黑水伴着长长一道泥蛄蛹翻滚，像是死去的蛇，光是看到便令人生畏，更别提有人来了。

彪二有些怀疑，摸着脑袋质问道：“当真是此地，你们没有骗人？”

他长得凶神恶煞，五大三粗，又在战斗中展现出非同寻常的武力，王相知的几个人除去小五外都哆嗦起了腿，眼神飘忽，打着颤道：“不，不敢欺瞒。”

彪二眉梢一挑，脸上的疤痕跟着牵动，他放下车把，懒洋洋朝他们看去一眼，只不过伸了个懒腰，那几人却瞬间跪了下去。

一时间气氛紧张。

明芜走上前，冷声道：“都起来，像什么样子。”

那几人受了冷言也没有动作，却小心眨着睫毛朝彪二慢慢看去。

明芜掀起眼皮，顺着他们的视线也朝彪二撇去。

彪二：“？”他周身泛起一股寒意，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摸了摸，嚯，后面还有一道视线。

不是，他又做错什么了？被王爷和他的心上人这么折磨？

是的，王爷的心上人。

彪二行走江湖多年，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就那俩人的黏糊劲，眼神拉扯的都啥样了，来的路上都要牵着手，不是一对那是什么？

彪二打个哈哈，心中大骂一声，冷眉朝他们喊道：“都看我干什么，谁是主子谁是客分不清楚？！”

那几个人瞬间磕头：“不敢，不敢！您是主子，我们是客！”

彪二：“。”

最终还是小五出面解决了这一局面，少年人身姿挺拔，像是野风中不倒的树，短短三言两语便定住几人心神。

明芜眼神一凛，手指摩挲了下袖口，下意识朝郁辞看去，和他对视一眼，又飞快扭过了头。

郁辞却已经了然，多年的默契，尤其是在即将说开之际，他不用猜也知道明芜在想什么，也必须知道。

这个少年有问题。

十五岁的年纪，除了初见时的害怕，被一群随时能取他性命之人包围，一路走来竟没展现出半分哆嗦。

而此时的镇定，甚至说安抚人心，直白到不加掩饰的表露出来。

人一旦怀疑一个人，就会刨根揭底，似乎连初见时的那一眼熟悉感都被打上不怀好意的种子，明芜不由深思，这个少年究竟是王相知的人，还是——肃王的。

小五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向很高，在感觉周围的气氛沉默后，主动打破尴尬，解释道：“女侠别误会，我和他们来自一个地方，”他直截了当的暴露底细，向明芜看去，“我们都是柳岸郡牢狱里的人，因为犯下了滔天大罪，被关在同一处监牢中。”

他走到拱桥边，胳膊往下伸，不知多久，从淤泥中掏出一把铲子，缓缓道：“那里面都是自知罪孽深重之人，许是知道时日无多，相处起来也就格外放松，大家平日里互相打趣，牢锁被打开时也互送最后一程。”

说到此处，小五捏着铲子的手顿了下，整个人跳进拱桥下，脸上干掉的泥巴又再次湿润，声音清晰可见地从下方传来：“可女侠猜，最后怎么样了？”

明芜走到拱桥边，看着底下那个泥坑，拥挤，黏腻，像是无尽的深渊。

她不用猜想也清楚，话本上主人公美满之际总是会出现波折，毕竟，一波三折才能卖座。

小五将波折道来：“后来王相知来了，他站在牢狱外，乌纱帽锦绣衣，两袖清风的大人物。”

他那时候才十三岁，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一幕，只知道自那日起，牢狱中的人隐隐约约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