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朝生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出所料地见到了坐在窗边谨慎吞云吐雾的项无涯。
项无涯一愣,遂要藏烟,但看了一眼缭绕的烟雾,很快便自暴自弃放弃了抵抗。
于是他不但不心虚,反而嚣张地扬了扬手里的半截香烟,“回来了?”
屋里弥漫着很大的烟味。
但牧朝生出乎他意料地没发火。
项无涯啧啧称奇,“今天这么高兴?捡到金子啦?”
牧朝生睨他一眼,骂他这人太物质。
闻言项无涯哈哈笑了起来,边掐了烟。
“哎哟我的老爷,天上天下,论起物质这事儿,您排第二,谁敢称第一?”
牧朝生心情好,不欲同他掰扯。
他走过去,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些,“你怎么过来了?府上没给你留屋子?”
项无涯捂了捂心脏。
“我可是你的私人医生啊,老……大少爷,跟着你那是天经地义,府上就算是给了屋子我也不住。”
牧朝生并不打算和这壮汉扯皮。
他慢悠悠地在屋内的小方几前站定,随后便拿出他那套练字练符的行头。
项无涯无奈地表示收到了信号。
他在牧朝生对面坐下,着手尽职尽责地给他这金贵事儿多的老爷研墨。
研墨是个十分枯燥也很累人的活儿。
项无涯滋啦滋啦磨着,一手托腮,为了解闷儿,便自顾自同牧朝生搭起话来,“哎,我说,你之前写写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叫那谁给你磨墨?”
牧朝生摇摇头,“不。”
“嗯?”项无涯来了兴致,“这怎么说?风花雪月的,你研墨来我写字,岂不美哉?”
牧朝生大概是笑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
“手会酸。”
正在被使唤研墨的项无涯:“……”
他动作停下来了。
突然很想把手里的墨条扔了,怎么办?
项无涯八卦的兴致灭了,“哦。”
随后滋啦滋啦把墨条磨得像电锯一样响,他撇了撇嘴,“说得这么好听,但还不是没追上?我说,你俩现在这八字有一撇了么?”
牧朝生顿了一下,“追?”
“你是说,追求?”
你这老古板,可不就是追求么。
项无涯心下在狂笑。
他自觉自己找到了牧朝生的痛处,尖锐地哼哼两声。
哪知对面的牧朝生却是再度摇了摇头,“我没有在追求他。”
没等项无涯开口讥讽,牧朝生却皱了皱眉,似乎是察觉到此话略有不妥,重新纠正道:“我还没有在追求他。”
敏锐如项无涯,话音刚落,他立即从这句话中嗅到了别样的味道,又来了兴致。
“老爷您细说。”
牧朝生敲了敲桌面,示意项无涯研墨的动作不许停下。
“还没到这一步,他……”牧朝生斟酌了一下,“他还没有原谅我。”
牧朝生顿了一下,“也不对。是我还没有道歉。”
牧朝生很少提起自己。
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往、自己的心绪、自己的一切,因此罕见提起这些的时候总显得词不达意。
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项无涯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哦。”他垂下眼睛,磨着墨条,“还以为多大的事儿。”
牧朝生看着五大三粗窝在桌前的项无涯。
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数百年的时光被压缩,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缝,桌台之上谈话闲聊不过就是在昨天。
可事实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再相像,也都不是那时了。
或许是因为夜色笼罩,牧朝生少见地生出了些伤感春秋矫情的感慨。
他有些心动,又有些感激。
因为这么多年,所有人——所有在他心里激起水花的、他不想放手的人,如今他居然真的如愿以偿地都找到了。
他头一次真心实意地愿意相信世界上果真有神明,他这么多年的赎罪和祈求,终于有一方神祇纡尊降贵地回应了他。
天遂人愿。
牧朝生心里正念着这句话,就听到房门在寂静的夜里被轻轻叩响。
咚咚咚。
他的心跳陡然如厚重门板的叩响声一般如雷。
伴随着门外,心中所念之人做贼似的低语,“牧朝生,在不在?快放我进去。”
他拿毛笔的手一抖。
一滴墨点旋即跌落,在薄薄的宣纸上晕开,梅花墨点,却毁了一幅好字。
天遂人愿。
牧朝生有些恍惚了。
他失神地用食指在那墨点上碰了碰。
天遂……人愿吗。
这么一会儿工夫,门外那人早已急不可耐。
“快放我进去啊!我偷偷跑来的,被人发现就糟了……”
项无涯同牧朝生交换了眼色,“我去开门。”
牧朝生却拦下了他,“我去吧。”
门外小偷似的蒙着头巾的慈贺不满地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户。
这不是有人在么?怎么不来开门?
就在这时房门轻轻被打开。
门内是牧朝生笑盈盈地一双眼睛,“小慈?”
慈贺带着夜里的冷气泥鳅似的钻进来。
正欲开口,却和屋里正在磨墨的长工项无涯对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