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朝生的镜片在屋内的小灯下略反光,挡得一双桃花眼看也看不清。
“你……”
像是被他细微的颤抖蛰到了手,慈贺一愣。
他皱眉,“喂,牧朝生。”
又拽了拽牧朝生的手腕,“说话。”
牧朝生回了神。
抬头的时候,他漂亮的眉眼神情似乎已经恢复如常,“小慈,我想进屋,行么?”
慈贺纳罕地大敞开屋门,“进呗。”
十分钟后。
“你是说……”
慈贺半窝在沙发里,哽了片刻,“我是你杀的?”
牧朝生在听到“我”一词时略有反应。
但也仅限于是皱了下眉头,不知为何没有真的出声纠正,反倒是应下了,“嗯。”
“哇。”
慈贺赞叹地鼓起掌来,“用蓖麻毒死自己的亲小妈,我这大儿子可真是孝顺。”
慈贺自然是对于自己“死过一次”这事并不在意。
反而是转念想到奉命于危难之间前来加班的自己,他边鼓掌,边流下了泪水。
坚持。一切为了我的假期。
慈贺边哭边想。
不过牧朝生现在似乎并没有心情为圣所勤勤恳恳的员工鼓掌。
他的胸口起伏不定,频率忽然之间不再规律。
对于慈贺略打趣的反应,他不知为何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情绪。
直到他以一种极为不寻常的焦急神情——至少是慈贺前所未见的——近乎慌乱地抓过了慈贺的手腕。
许久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手下动作太过用力,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松开几分。
“慈贺。”
他毫无征兆地喊了慈贺的名字。
大概是被他十分不尊老的“小慈”“小慈”的叫惯了,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慈贺突然没由来地打心底儿紧张起来。
活像是被点名提溜起来罚站的小学生,坐没坐相的脊背都打直了,端端正正地两手放在膝上。
“嗯?”
牧朝生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睛就这么同他直直对视半晌,张了张口。
可到底没出声。
慈贺等了一会儿,不耐地“嘁”一声。
“一惊一乍。”他再次窝回沙发里,“不过你来得也正是时候,给你看个好东西。”
慈贺别过头去,没骨头似的软绵绵点了两下遥控,恰好错过了牧朝生面上一闪而过的懊恼。
“嗯,是什么?”
牧朝生慢半拍地慢慢转过脸去。
在触到灰白色的屏幕的瞬间,他沉闷的视线倏地一滞。
三小时前。
慈贺面无表情地将电影的声音调到最大,在混乱的噪杂中摩挲着手里的袖珍记忆卡。
他掏出自己口袋里的老年机,后知后觉他的小砖头似乎没有读取记忆卡这么高级的功能。
慈贺为难地心道:“难不成我真该换个智能手机了?”丝毫没有跟上时代发展、启用高科技指环的意思。
不过想归想,换手机这样危险的念头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满屋里摸索,总算从床头柜里找到了小妈慈贺本人的智能手机,再一摸,果不其然又在手机旁找到了转换器。
慈贺三下五除二调出了影像。
待看清手机屏幕上灰白的画面,纵然是他都没忍住地一挑眉。
手机上赫然是一段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有点歪,角度也很刁钻,一看就是有人大费周章躲避着旁人,偷拍来的。
构图不优美,但好在能看清。
画面里,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半躺半卧在床上,身边站着个公事公办模样穿西服的男子。
他侧对镜头,被摄像头前的书籍遮挡了一半,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个厚的文件夹。
看老头的嘴唇微动,像是在说话,时不时咳嗽两声,但可惜这偷偷摸摸的监控收音效果很一般,慈贺调大音量,仍只隐约听到几句“……给小贺……”、“……城郊的房子,老二……”、“……不行……难堪大用”之类不明所以的断句。
但好在慈贺聪慧,只言片语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出意外,画面里这位应该就是翟家家主翟老头子了,应该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立遗嘱呢。
慈贺笑了。
“居然知道装监控。”
他自言自语道,“好歹还不算太笨嘛,慈贺。”
不过……
“谁不知道你是看我爹病重,为了遗产嫁进我家?也不知道你给我那病鬼老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今上午,他那便宜儿子脸歪嘴斜的叫嚣历历在耳。
看来也还真叫他那便宜儿子说中了。
这被恨到死后都要入七钉棺的“慈贺”……好像真算不上冤,他八成,还真就是奔着翟继忠的遗产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