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赌新政进展顺利,也到了该回京复命的时候了。
这段时间宣城百姓也知晓了林芷的身份,知道她要走,纷纷在她必经之路上拦下她,说是要为她送行。
“林大人,多亏有了您!否则我们这个家定要散了!您是我们的恩人啊!”
“是啊是啊,我的儿子,弟弟,夫君,都是毁在‘赌’一字上,如今新政下,让老身真真切切看到了希望!”
“林大人,俺是个粗人,好听的话不会说,这是俺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人群将林芷簇拥,争先恐后伸手为她送上琳琅满目的赠礼,歌颂她的伟大和功绩。
但这些礼林芷一个都没收,反而冲百姓们挥手:“各位乡亲们,礼我就不收了,只要诸位日子过得好,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见林芷如此两袖清风,百姓纷纷直呼大梁出了个正直清明的好官,乃众人之幸,大梁之幸也!
人群的情绪愈发高涨,将大街小巷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人群里混进来一名奇怪的女子,她带纱遮面,眼神坚毅,在原地徘徊一阵,还是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有几个官差注意到她,拔刀拦住她,其中一个斥道:“方才就见你形迹可疑,什么人!”
那女子神情激动,丝毫不怕官差手中的刀,上前了两步,朝着林芷的方向哆嗦着嘴唇:“林大人!你是反赌司的林大人吗!”
林芷循声望去,朝她点头:“我是。”
“太好了,我……”女子话说了一半停住了,原因是官差的刀压了下来,让她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官差色厉道:“靠边点,别离大人太近。”
“无碍,诸位不必紧张。”林芷朝官差挥手,官差才将刀放下了些。
“我有一重要的事想要告知林大人。”女子瞟了眼一直站在身边的官差,还有周围的人群,小心翼翼斟酌道,“我知道大人是秉公持正的好官,您的新政大家有目共睹,挽救了多少人于水火,所以我相信您能主持公道。”
林芷弯唇道:“若是讼案相关,直接报官即可,据我所了解宣城的推官判案还是挺公正的。”
“不行。”女子咬着唇,双眼直直看着林芷,“此案推官不可断,唯有您才可以解。”
女子怕她不答应,还补了一句:“这事别人我都不敢说,我只相信你。”
林芷见她眼眸中的坚持,心中有些动容,这些日子她时常会遇见这样的事,因为她的新政而找上门的百姓,想着让她为他们伸张冤屈。
起初她还会帮着了解下情况,但无奈人实在太多,而自己实在抽不开身,转交给当地推官处理。
她一直相信一个词,叫量力而行,不是说怕事多而不做,而是将全部的精力投注到重要的事上,也就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极致。
但今日是个例外。
林芷也不知是怎么的,好像是有种直觉,会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她答应了这位女子,道:“好,你先跟着我,我们去个合适的地方说话。”
不久林芷寻了间雅室,关门声隔绝了屋外的喧闹,只余她与女子二人。
林芷见女子神色紧张,将她请到座位坐下,再安抚她道:“这间房隔音很好,不有必有顾虑。”
女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思想斗争,最终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哽咽着开口道:“民女姓戚,小名思思。我有一名挚友叫俞咏絮,两年前死于其夫之手……”
无数深夜萦绕于她脑海的噩梦,那些堵在喉咙又难咽下的不甘不平,终于在这一刻如决堤之潮,从戚思思口中和眼眶汹涌而出,林芷也从她如泣如诉的话语间,了解到一个令她胆寒的真相。
——一个她先前预料到,但再听也会被震撼到的真相。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将屋里女子的面容映得惨白,她紧紧抓着眼前人的手,张嘴发出的颤音融在滚滚的雷声中。
“思思,我爹他被抓了,圣上刚下令,褥夺他巡漕御史一职,还要抄俞家……满门。”
又一道惊雷劈下,戚思思也紧抓着她的手,作为她最亲密的手帕交,从小玩到大的挚友,看到这位最在意形象的朋友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如油煎火燎般难捱。
戚思思道:“让你夫君帮帮你,他不是手握重权吗,他一定有办法。”
“他不会的。”俞咏絮将唇咬得满是鲜血,“不仅不会,他定会想尽办法与我爹撇清关系,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戚思思道:“为何?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你以为他是如何站在那个位置上的,当初说时一套,背后又是一套,我太了解他了。”
俞咏絮身体如一片随时将要落下的残叶,不停地发着抖,她嘴里喃喃道:“完了……俞家完了。”
“阿絮,你别这样。”戚思思也急得落下泪来,“幸好你已经嫁人了,你不会有事的,别怕。”
“可我母亲又怎么办?年幼的弟妹还有兄长又怎么办?还有老夫人……当初我劝不动父亲,可她们是无辜的……”俞咏絮说话断断续续不敢再说下去,她抽噎了一下,像是喃喃自语道,“若是连他们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理由独活……”
戚思思着急道:“你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啊,这也是你们俞家的血脉,为了他,你也要挺住!”
俞咏絮痛苦的摇了摇头,她突然松开了戚思思的手,猛得退了两步:“我还是去求求他,对,你说得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她本想直接去找崔纮的,但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间房间。
戚思思无措地站在原地,不久,她便看见俞咏絮拿着一几张纸出来,交到自己手中:“这些是父亲与他往来信件,我这几日翻到的,这是证据。”
“当年洗黑钱的金鳞舫是他牵线搭桥,从中收利无数,他在朝堂也替父亲打过遮掩,这些信里都有写。若是,若是他真不帮俞家,我定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俞咏絮说时眼神决绝,戚思思感觉到那些纸在手中发烫,险些拿不住,她颤着瞳孔道:“那为何要这时给我?”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俞咏絮呼吸很重,胸脯起伏剧烈,“崔纮只手遮天,断不会轻易让这些证据递到御前,所以我将它交给你,等到时机成熟,等到那个能刺破浓雾与黑暗的人出现,你替我交给他。”
俞咏絮看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轻声道:“此去凶险,我有预感,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泪水从戚思思的眼角一串串落下,打湿了手中的那些信件,她嘴里不断重复念叨:“为什么?”
俞咏絮抬手替她拂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下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她站了起来,不顾戚思思的挽留朝门走去,屋外黑云压顶,大雨瓢泼如注,夹杂着惊雷不断。
俞咏絮撑着伞,背对着戚思思。
“我父亲有罪,或许这就是我们俞家的命数,但他更有罪,一个犯了罪的人,必然是要付出代价。”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戚思思哽咽道,“再后来我得知消息,她死在了尚书府,说是畏罪自尽……”
戚思思凄凉地笑了下:“她绝不会是自杀的,她的家人还在牢里,还等着她救他们出来,怎么可能自杀。”
林芷听着也忍不住皱眉。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收集崔纮的罪证,但对方掩蔽得太好,很多地方查到了,但苦于没有物证实证,如果戚思思说的是真的,那这些信件便是铁证。
林芷道:“既与漕运案相关,我必然会严查到底,不论幕后那人是谁。”
戚思思慎重地朝林芷点了点头。
很快,她便道了个地址,说是信件所藏的位置,林芷带亲信去找,果然发现了戚思思所说的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