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带到上次同何青琳下棋的园子里。
八角亭外树荫繁茂,绿植掩映,何钰带完路就被姐姐打发走。顾珉道:“此处景好,偷听也易。”
何青琳淡道:“县慰有话直说就是,在何家,这点规矩下人们还是懂的。”
“是我多虑了。何娘子爽快人,既如此,那我就有话直说了。”顾珉略正了正神色,“我来此,是要相助何娘子。”
“哦?”艳若桃李的美人懒懒撩起眼皮,“县慰要助我什么?又要如何助我?”
“何娘子应当听说了,朝廷勒令各地稽查户口重定户等,以之作为依据重新划定税额,摊派各地税收。”
何青琳轻摇团扇:“听说了又怎样,你们当官人的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朝廷考课官员评定政绩,多看地方官在任期间户口增减,户口多了税收多,户部评级才会好,因此各地官员多有虚报户口的情况。可是这样,多出来的税收就要分摊到百姓头上,再加上各种苛捐杂税,赋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此乃弊政。”
“顾县慰心怀天下,青琳佩服。可青琳一介后宅妇人,您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何娘子真是过谦了。”顾珉轻轻一笑,“解这弊政的关键人物,可就是何娘子您。”
斜肩塌腰的女子坐直一些,看过来的眼神中带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顾县慰何意?”
顾珉道:“娘子是聪明人,应当不会不懂。我想请你向使君揭发这弊政。”
“然后呢?告诉他这样做是为一己私利而罔顾万千百姓,告诉他应当为官清正不为几阶升迁折腰。顾县慰,你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
何青琳冷笑:“顾县慰,是你脑子有病还是我脑子有病?”
顾珉认真道:“你和我的脑子都没病。”
何青琳像看智障一样看她。
“何娘子,你是使君府的贵妾。”
话音一落,顾珉便感觉到何青琳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起来。她懒散的身子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直,然而很快松下来,斜睨着顾珉。
“是啊,我这个使君府的贵妾,只消在枕边吹上几句耳边风,就能让你这个年少登科得意郎君的仕途彻底断送。要试试吗?”
“我并无轻视你的意思。”她看着何青琳的眼睛,“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要这路走得不损人利己,不怨天尤人,不将中途遇见的不如意全怪罪到别人身上,那每条路就都是一样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何娘子当初做出了选择,才有如今何氏愈发昌隆,才有前些时日惠民利民的粮价一事。何娘子纵在后宅,心有天下,令人敬佩。”
何青琳淡淡一笑:“那你可就想多了,顾县慰。不过是陈家污蔑我弟弟且要挟在先,我毁他粮食生意顺便插一脚赚钱在后,你所说的心怀天下,惠民利民,那可真是折煞我了。”
顾珉并不反驳,只道:“那便为你自己想想。容貌易衰,春花易谢。刺史府中美人如云,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事情你应当比我见得多。何娘子,纵使你不一样,你可以凭借你的美貌、智慧、财富还有万中无一的性子将这份宠爱尽可能地延长,可是男人——你也比我见得更多,他们的厌弃、嫌恶、花心,向来是无端无由的。纵使你仍和今天一样美貌、聪慧、独特,他也可能抛弃你。”
何青琳眼神微变。
“可是权势不一样,那是他们毕生所求的东西。与其做他后院里可有可无甚至随时会被摘下来送人的花朵,不如做他为官路上进言献策的谋士,将他的仕途攥在手里。只要他还在追求权力,那么他就永远离不开你。”
一时寂静无言,顾珉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何青琳开口。半晌,她才道:“顾县慰,你说的的确很让人心动。可惜了,我见识短浅。比起我了解不深的官场,我更有把握在后宅里拿捏男人一辈子,然后让他心甘情愿地被我利用,得到我的一世尊荣。”
“所以我说我可以帮你。”顾珉的声音近乎蛊惑,“你会老的,何娘子。你的皮肤会爬满皱纹,性子会在磋磨中愈发无趣,你拿捏不了他一辈子。但是仕途可以,你要拿捏他的升官路。你是有识人之能的,我今年和令弟是一样的年纪,九品官是有些小,但是没关系,来日方长。你可以试着和我合作,赌一把我是池中物还是化龙鲤。”
何青琳沉默。
顾珉接着道:“何娘子,现在到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三日后是七夕。何娘子若是考虑清楚,就放一盏荷花灯给我看吧。”
何青琳并不接话,道:“我只听出来,你脸皮是够厚的。”
顾珉摸摸自己面皮:“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花木扶疏的尽头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何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走至近前正看到顾珉同何青琳告别。
“你们说什么了?”
“只是一些粮店的事。”何青琳缓缓扶着石桌起身,“阿钰,送顾县慰出府。”
何府大门前。
何钰的眼睛一路定在顾珉身上。顾珉方才满腹思虑,压根没注意到何钰的眼神,这会儿阿方在身边提醒才反应过来。她心道,自己也没得罪这位小祖宗吧?
“何郎君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你有什么冲着我来。”
顾珉不解:“嗯?”
“不要欺负我阿姐。”他的神色和声音都难得特别严肃,“方才我阿姐的表情都不对,我从没见过她那样。肯定是你和她说了什么。”
顾珉微微一愣,随即道“你是个好弟弟。”
何钰不屑:“还用你说?”
“放心吧,你姐姐那么厉害,一般人欺负不了她。我只是和她说了一些会让她烦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