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价事了,顾珉落了一段清闲时日,便托着阿方带她四处游玩。每日下了值四处奔走,赌坊酒馆去,田野乡间也去。这是一片淳朴勤劳而又干旱贫瘠的土地,她顺手拽了一把草,用袖子蹭蹭灰放进嘴里吸吮。这草田间特产的作物,根部有甜津津的汁水。农户说是孩子们最喜欢的零嘴。
她侧耳听阿方和农户交谈。
“雨水少就收成不好。”
快要入秋,太阳却还是高悬,热得要把人烤化。老叟抹一把头上的汗,席地坐下,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田野:“十几年前那渠还能引水,日子没有如今这么难过。”
阿方嘴甜人机灵,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人哈哈大笑。
“会好的。”
顾珉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十分认真对百姓道:“会好的。”
各乡送来新整好的籍帐册子,足足堆满了一个案头。吴县丞告假在家,顾珉接手过来,一一登记归档。她草草算过,登记在册的共有五千九百多户人家,比原先还要多出二百来户。
她翻出记载户数最多的册子。当天去了乡中走访,最后却发现记载在册有三成都是虚数。要么人死而户未销,要么未分家的一户人家记成两户,要么干脆明明已经举家搬迁却仍登记在册。其余的虽未查过,但结果也可以料想。
她并未立即发作,而是召来各乡里正乡长,乌泱泱塞了一整个屋子。
顾珉年纪小,姿态也放得低:“诸位都是我的前辈。珉初来乍到,若非侥幸,实难成事。若论才学胆识,比之同辈相差甚远;若论阅历见闻,又远逊于在场诸位。将来县中诸多事务,还要仰赖大家。否则明府面前,我实难交待。晚辈在这里先谢过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他们哪能一动不动地受这一礼,连忙侧身避开,纷纷道:“县慰说的哪里的话,您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顾珉道:“我知各位素日繁忙。稽查户口、重定户等一事繁琐非常,极耗心神。其中若有缺漏贻误,实乃人之常情。只是——”
她顿住,眼神一一扫过诸人神色各异的脸。
“此事关系赋税,更牵民生。若是户数虚高,要上缴朝廷的税也多。这税额摊派至百姓头上,就会是原来的两倍乃至三倍。于维县百姓而言,实乃无妄之灾。若是户数少了,将来上面问责下来,还以为维县故意逃税。”她幽幽叹气,话说得大义凛然,“不若诸位便将籍帐册子再核查一遍,三日之后重新上报。这几日我也会同吴县丞走访乡里。虽辛苦些,但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非瑜在这里,先替维县百姓谢过诸位了。”
县衙门口,各人一一同熟识之人笑着告别。
“王兄,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啊?”
“怎么看?”被称为王兄的人哼笑一声,“我们这位小县慰,还是年轻。”
三日之后,新的籍帐册子递交上来。顾珉沉着脸看到正午,连饭都没顾上吃。阿方又敲了一回门,顾珉让他进来问有什么事,阿方劝说县慰该先去吃饭,吃完再看也是一样的。顾珉只摆摆手说自己不饿。
这重新交上来的册子,有半数同先前相比一字未动,再有半数的更改不提也罢。她又翻出往年的册子对比,发现有些人竟然是把从前的誊抄一份交上来,简直敷衍至极。
顾珉只能再把人召集过来。
这次倒直接得多:“城东的张家举家搬迁,连一只狗都没留下;城南陈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二,分不了家;严郎君死了一年半,人死户销,孤儿寡母按律免税;城北宋大郎家的地卖给了林家,地移税却未移;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顾珉看看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姓氏,“我就不一一念了。”
“诸位,此事繁杂,差错不可避免。但——”顾珉面无表情,“差错到这个地步,是否太过了些?”
堂下一片寂静。
半晌,终于有人率先出头:“顾县慰,你如此行事,明府可知?吴县丞可知?”
“此乃政令。”顾珉一字一顿道,“陛下知,百官知,百姓知,明府和县丞知,你我也该知。”
她的声音清越有力,字字铿锵的话语回荡在房间里。
“好,好,好。”方才出头之人冷笑连连,三个好字淬了毒一般阴冷,“既然如此,烦请县慰再给我等一个机会。”
顾珉送走一干人,坐在案前翻阅县志。此县志从周启礼为官第一年就开始修订,颇有些维县史书的意思。更难得的是字字详实内容客观,其中并无太多虚头巴脑逢迎颂德之语。顾珉两天看完了三年半。
日头拉得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并未抬头,只当是阿方来送饭,等着听人放下饭关门离去的声响。
然而迟迟未响。
顾珉疑惑地抬头,看见吴县丞好整以暇地坐着,沉沉地盯着她,见她抬头也不说话,只眼神一瞬不动地推推碗,示意她吃饭。
顾珉装傻:“县丞怎么提前回来,家中的事可处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