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丞不说话。
顾珉脸皮厚,从容地扒饭。
好一会儿,听得一声幽幽的叹息,对面的人败下阵来:“你说你是何苦?”
顾珉一口饭没嚼两下咽了肚:“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想求个问心无愧。”
吴县丞逼问她:“怎么求?这册子过了你的手,到了明府那里也要被打回来。一贯如此的事情,你偏要世人皆醉我独醒。若你当真有改天换日之力也罢,偏偏你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图什么,在这安安稳稳做完四年等着升迁不好吗?”
顾珉搁下筷子,笑得有些勉强:“尽力一试。成不成的,另说吧。”
吴县丞不自觉一下一下去摸他的山羊胡,顾珉眼看着,觉得那胡子比她刚来时稀疏不少。
“你是聪明人,这些弯绕怎会不懂?户口增加,刺史加阶,县令减选,优与处分。凡是做官的都知道,官员考课以户口增减为其殿最,在任期间户口多了,垦田多了,朝廷才能多收税,才能往上升!届时维县考课上等,你难道不会跟着沾光吗?”
顾珉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报了这么多上去,哪里有这么多人?到时税收从何而来?还不是要一家交两家的税。长此以往,逃户愈多,虚报愈多。如此往复下去,百姓还怎么活?届时东窗事发,你我只怕都要锒铛入狱以死谢罪了。”
“你说的这些自有明府考量。我们只管听差办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顾珉不轻不重按上自己的眉心,手掌片刻挡住疲惫神情,手臂垂下时又是往常一贯嬉笑从容的神色。
“粮价,原本也是听差办事。”她眸中有坚定又熠熠的光彩,“总要有人踏出这一步。再者,我有私心。”
吴县丞气得直瞪她:“得罪上官的私心?”
“不瞒县丞,我有个朱紫加身,封侯拜相的美梦。若走寻常路,下辈子都不一定能等到。”她笑笑,“这是我给自己选的不寻常路。”
顾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纸团扔得满地都是,写出了一封惊天动地言辞恳切的信,准备到时呈给周启礼。她先在信中把周启礼塑造成一心为民的好官形象,必不会为了升迁而虚报户口。然后写民生、写百姓、写政绩,从长远来看,唯有如实上报才是久远之计。最后展望未来,在明府极有长远目光的治理下,维县必会越来越好,政通人和,明府务实求真敢为人先淡泊名利的大名必将流传千古,诗歌传诵!
这信写得顾珉绞尽脑汁抓耳挠腮,简直要化身马屁精,把上下两辈子积累的夸耀之词全都用在周启礼身上,盼望着把人捧高兴了他就真的良心发现。
吴县丞将整好的户口册子连同信一同交上去。出来瞧见伸长脖子往里看的顾珉,只说了一个字:“等。”
顾珉于是等,一边等一边思考退路。
两日后,吴县丞将她叫一旁:“明府有令,户口一事你不必管了。他遣了郑主簿来帮我。”
顾珉张张嘴,却没说什么。
吴县丞拍拍他的肩膀:“别折腾了。”
顾珉略有失落:“意料之中罢了。我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还能怎么做?事关政绩,这事儿别说明府不同意,使君也不会同意。大家都做的事情,你偏要钻这个牛角尖!”吴县丞瞧他还要接着折腾的样子,一时气结。
“我在长安之时,看到许多面黄肌瘦逃荒而来的灾民。仔细想想,纵有天灾,人祸也半分逃不得。我再试试,不行了说放弃也不迟。”
吴县丞摇摇头走了。
顾珉叫上阿方去何府。管家把他们带到一个屋子里喝茶,不一会儿,何小郎君神气地出现了。
“怎么不见何家主?”
“我阿耶出门办事了。有事跟我说是一样的。”
顾珉心道跟你说话多不方便。我想见你姐,跟何家主七拐八拐隐晦地提一句就好,跟你得把这五个字直白地戳到眼前。
顾珉放下茶杯:“是粮价的事。不知何娘子可在,此事也该让何娘子知晓。”
“我姐在园子里赏景,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