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丞坐在树荫下,理各乡里正交上来的籍帐册子。
顾珉翻过一页,眼前是横平竖直排列组合的字。她一目十跳地看,北街宋平,家中田产二十二亩……怎么有点熟悉?刚才是不是看过这一页了?
“你是想什么?这一页看你翻来覆去快五遍。”
哗啦啦翻页的动作止住,顾珉嘿嘿一笑,干脆把册子合上。
“心中不安。”
吴县丞微抬埋在册子里的头。
“这段时日我忙于其他事务,户籍核定一事真是多亏了吴县丞。非瑜在这里谢过了。”
顾珉起身作揖。
吴县丞笑着摇头:“你忒没诚意了些。”
“那我请县丞喝酒。”
“谁稀罕你的酒。”吴县丞把手中的册子合上,“不说实话,忒没诚意。你分明还在想粮价的事儿。”
顾珉尴尬地摸摸自己鼻子。
“吴县丞真是火眼金睛。我是觉得陈家认得太容易些。这可是块大肥肉,难道就这么轻易让出来了?”
“不认又能如何。陈家是商户,不是世家,族中子弟官做得最大的也不过河南道某县县令。民不与官斗,贫不与富斗。他若能不认,就不会多年逢迎讨好。赚了这么多,该知足了。”
顾珉追问:“如何逢迎讨好?”
吴县丞讳莫如深看他一眼:“明府醉心风雅,喜好孤品字画,名家诗集。若有珍花奇木欣赏一二,也是极好。”
顾珉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陈家主手中最后的筹码为何。那日他只同意了官府限价,然而这最低保护价和最高限价究竟几何,这门生意究竟还能赚多少,都是未知数。既然是未知数,就有转圜的余地,就有谈判的可能。
而从前陈家送到周启礼手中的字画诗集,就是他同周启礼谈判的倚赖。
这可全是贪污的证据啊!
顾珉豁然起身,二话不说就要走。
吴县丞一伸手拦住她:“你急什么,明府会这么轻易就被陈家主拿捏吗?”
“你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次日陈家主又找上门,同周启礼关在书房里密谈两个时辰,一直到夕阳压山才离开。据传,陈家主离开时面色不改,步履匆匆,还是一贯严肃神情,只跟在身后的管家露了怯,面上有几分苦恼神色。而周启礼当晚悠悠踏至新弄来的几盆秋菊前,对着月色侍弄花草。
顾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位上官是只成了精的狐狸。最后的价钱定的合情合理,阿方拉她去酒楼庆祝,要了壶好酒,兴冲冲地给她倒上。
“县慰,真是多亏了你。我阿娘知道粮价的事,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些奸商再也别想赚黑心钱了!”
顾珉:“全仰赖明府一心为民。”
阿方一脸了然地贼笑。
正说话间,忽然炸起一声裂响,惊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流肆一地的酒液和四分五裂的酒坛碎片静躺着,原来是从二楼某个包间中扔出来个酒坛子。
“还不快去收拾!”一个愣小子被身旁掌柜模样的人一推,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找笤帚。
那掌柜歉笑着向诸位客人赔礼:“想来是楼上的客人喝多了,一个不小心才扔了坛子出来。抱歉,实在抱歉。杨某在这里向诸位赔不是了。”
有人嚷道:"这要是砸人头上怎么办?你赔还是他赔!"
“我这就去提醒楼上的客人,诸位放心,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顾珉提起自己被酒液沾湿一角的衣袍,心道好险,这酒坛砸的也离她太近了些,差点就要脑袋开瓢了。
她问阿方:“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酒楼?”
阿方想了想,道:“应该是何家的。”
二楼,掌柜打开那扇紧闭的门,缝隙间漏出混同灰尘的一线光亮。顾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起身。
“等着,我去见个人。”
二楼包间内。
"小祖宗,您这是做什么,要是酒坛下去砸到人怎么办?"
何钰喝得面色通红,把杯子狠狠往桌上一戳:“要你管!砸到了赔钱就是,小爷我最不差的就是钱!”
掌柜是何家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这位小主人长大,苦口婆心地劝道:“话不能这样说。您不高兴,在屋里怎么砸都成,但砸在外面,那就不是赔钱的事了。更何况小郎君将来要走仕途,最重清名,您——”
“别说了!”何钰狠拍桌子,“你跟他们一样,每天就会说这种话!”
掌柜正待再劝,却被敲门声打断。
“谁?”
“送酒的。”
何钰一想,自己的确要了不少酒。刚才伙计说有一样好酒埋在地窖里,取出来得废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