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维县百姓都在津津乐道之事,就是何家也开始开店卖粮了,而且卖得格外便宜,格外实惠。单就稻米来说,只卖二十五文一斗,比别人家足足便宜了五文钱。百姓们闻风而动,一时何氏粮店门庭若市。其他店家看着自己无人在意的冷清门庭,心里把何家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个遍。
骂完解气了,然后呢?
跟着降价呗!更有甚者破罐破摔,拿了个打价格战的主意,价钱压得比何家还要低。
当然也有闻风不动的,只当是如前几年一般的小打小闹。然而过了好几日不见转机,便有坐不住的漏夜前往陈府。
陈家主八风不动,个个安抚好了,交待管家带上新寻来的珍稀字画去县衙。第一次去,明府没空;第二次去,依旧没空。吃了两回闭门羹,就咂摸出事情不同寻常的意味来。陈管家小心翼翼,不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将字画收好,奉上一杯热茶。
砰——
茶汤四溅,名贵的青玉薄胎盖碗碎裂开来。
管家忙拿帕子捂住陈家主沾了水渍的手:“家主,茶水烫手,您怎么这样不小心?”
陈家主豁然坐下,冷笑一声:“当我是软柿子不成?有让他来求我的时候!”他起伏的胸膛平抑下来,目光如蛇般阴毒,“传下去,我们也跟着降价。”
“我们还要降价吗?”
掌柜上二楼,绕到一处支着小窗的房间门前。那包间处于整栋楼的东南角,视野开阔,里面的人不必开门,从小窗探出头,能将整个一楼的场景揽入眼帘。他微微躬身,姿态尽显恭谨。
“陈家的稻米,如今卖到十五文一斗。前段时日别家降价,我们已经跟着降到了二十文。如今还要降吗?”
何青琳低头算账,头都未抬:“不降。”
掌柜并不争辩,无声退出去。
顾珉从暗处出现,在窗边倚着看了一会儿。两位大娘喜气洋洋地给了钱,各背着一大袋子米离开。她回身凑到何青琳身旁去看账本。
“如何,赚了还是赔了?”
何青琳搁笔,蔻削葱般的手指轻叩桌面,面上是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顾县慰这买五减五的法子倒真划得来。”
所谓买五减五,就是买五斗米减五文钱。
她微微抬头,艳丽的眉眼十分绚烂。
顾珉被她的美貌狠惊一惊,想起自己如今是个男儿身,连忙后退两步:“一般来说一家不会买五斗米这么多,但买五才减五,便宜再小也要占,于是便和他人一起买。此举一是多售,二是拉客。”
何青琳的眼神刺过来:“只人家卖到十五文,我便是买五减十也没用。你说对吧,顾县慰?”
顾珉笑笑:“接下来还需何家帮忙。”
关于到底如何平抑粮价,顾珉回去想了一个通宵,第二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章程呈给周启礼。首先有一点很清楚,官府穷,所以她这法子绝不能申请财政支持,否则立马就会被还有些摇摆的周启礼打回来。然而干这事儿又不能不花钱,顾珉就将主意打到了何家身上。
早降晚降都是降,何娘子深明大义,必不会斤斤计较这点得失。
何青琳语气凉凉地应下了。
顾珉想得很简单,先将一批低价粮流向市场倒逼各个粮商你争我抢地降低粮价,等到商人们都撑不住的时候再上政治手段。官府召开维县粮商座谈会,白纸黑字定下收粮的最低保护价和卖粮的最高限价。一个巴掌配一个甜枣,威逼利诱把粮价稳定下来。
想法很美好,现实也还行。要说唯一的变数,就是周启礼的态度。可听说陈家主吃了好几回闭门羹,顾珉觉得赢面很大。
几日后,粮商座谈会如愿召开。
周启礼坐上首。顾珉立在他的旁侧,面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堂中坐着近来苦不堪言的各家粮商,有几个眼瞧着衣带渐宽。陈家主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周启礼:“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何事,诸位应当知晓一二。”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率先说话。
“某为官多年,虽无一二建树,却知晓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基,此万世不易之理也。太祖皇帝下令各地修粮仓、抑粮价、惠民生,都是千秋万世的基业。这段时日城中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诸位有何需求畅所欲言便是。但凡有利百姓安乐,维县富庶,本官必不遗余力。”
一人率先起身道:“名府,小人没读过什么书,但经商多年,还是有一些话要说。粮价一降再降,看起来对百姓好,其实全是在害人!我们手上这一批卖完没挣到钱,去农户手上收下一批时就只能压价。农户们少了钱过不下去,明年的粮食从哪指望?”
“有人目光短浅,为了一家之利恶意贱卖粟谷才引得如今的局面。现在我是日日亏钱,这店实在开不下去了!名府,您可以一定要为我们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