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闻言解释道:“常陵虽说与朕是同辈,可年纪同孩子们相仿,宫里许久没这般热闹了,一家人本该同乐。”
卫太后定睛瞧了一眼那无辜遭厌的少年,默许了皇帝这番话。
众人见太后入座,也纷纷欢欢喜喜地跟着入座。
郇常陵深知自己不讨喜,便也不去凑众人的热闹,独自坐在角落里饮酒。他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孤寂,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眼神里满是乐得自在的模样。
“怎么不见五公主?”景和帝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停在爱妃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不等贺贵妃起身回话,兴庆宫的宫人已连忙禀道:“回陛下,午后时分五公主在御花园赏花时受了寒,此刻正在殿中歇息呢。”
景和帝面露不解,放下手中玉箸问道:“好端端的怎会染了风寒?公主出门时没有宫人伺候着吗?”
宫人缩着身子,不敢抬眸直视天子。
德公公轻掸拂尘,上前说道:“陛下,虽说近日天气回暖,但公主许是玩得尽兴,一时疏忽才让寒风入了体,故而病倒了。”
景和帝听后便不再追问。
太子抬眸望去,眼神穿过舞伎飞扬的裙摆,直直落在三公主身上。
李蔚宁浅笑盈盈,敛袖端起板足案上的琉璃夜光杯,面向主位恭敬敬酒,“儿臣敬父皇、皇祖母一杯,愿父皇与皇祖母身体康健,大昭江山国泰民安。”
景和帝望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难得舒展了眉头,温和道:“好孩子,快坐下吧。”
“父皇,儿臣听闻今日五妹妹在御花园遭人冲撞,惹得她心中不快,这才没来参加家宴。”三公主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煽风点火的意味。
贺贵妃抬眸瞪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安抚陛下,却听身侧的景和帝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何人敢在宫中放肆?”
众人神色各异,六皇子面露惶恐,生怕牵连到自己;西南将军眼神闪烁,似在暗自揣测这背后的缘由;翊王则微微低头,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李蔚宁侧过头,目光落在正吃肉喝酒的少女身上。
景和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角落里坐着的正是镇北侯府的人。
曹湘轻咳一声,想提醒那举止毫无顾忌的女儿,只见她却叼着一大块羊肉仰起头,含糊不清地离席行礼道:“臣女……叩见……陛下。”
郇常陵耳边忽然响起心上人的声音,惊得他猛然抬头,方才的镇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霍遒的女儿?站起来好好说,在御花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景和帝厉声喝问,语气中透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意味。
霍娴正欲为妹妹解释,费砚仲却拉住她的手,不许她贸然开口。
殿中监拂尘轻甩,舞伎们翩然退下,乐伎亦怀抱乐器退回偏殿。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霍晏一人跪着,她垂首道:“臣女今日在御花园并未冲撞五公主,还望陛下明察。”
景和帝目光如炬,审视着她,殿中气氛一时凝重非常。
霍晏虽跪着,身姿却挺拔如松,不见丝毫怯懦。
席间的镇北侯夫人见女儿这般处境,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贸然出声,只得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
“那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景和帝眉头紧锁,不满问道。
霍晏领命,先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随即在脑中思索对策,缓缓开口引经据典道:“李氏太祖皇帝尊崇儒家,《大传》有云——‘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是故人道亲亲,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宗庙严故重社稷,重社稷故爱百姓,爱百姓故刑罚中,刑罚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财用足,财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礼俗刑,礼俗刑然后乐。’”
景和帝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你小小年纪,倒是对太祖皇帝的治国理念颇有了解,只是这与五公主又有何关联呢?”
霍晏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天盛阁的教习嬷嬷教导臣女,身为皇家子女,当以天下为己任,怀仁爱之心治理百姓。太祖皇帝亦以儒家思想治国,强调人道亲亲、关爱百姓、刑罚适中,如此方能使庶民安定。臣女所知晓的那些言论,正与大昭的治国理念相悖,故而才敢在五公主面前直言。”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少女这一番话,分明是在暗指皇帝对五公主过于骄纵溺爱。
“大胆!”德公公厉声喝道,指着殿中那女子吩咐左右小太监,“此女大逆不道,拖下去杖责二十!”
闻听此言,殿内众人纷纷跪倒在地。
霍遒连忙上前叩首求饶:“陛下恕罪!小女自小在乡野长大,实在不懂宫廷规矩,恳请陛下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景和帝面无表情,执起指尖的玉箸夹起一块鱼肉缓缓送入嘴中。
众人皆屏息凝神,偷偷注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景和帝咽下鲜嫩的鱼肉,视线这才落定在他们一行人身上,“都起来吧,霍丫头方才不说大昭以仁政治国,朕还怎么会罚她。”话锋一转,他高声问道:“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霍晏额角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闷闷地回道:“臣女单名一个‘晏’字,今年十四岁。”
景和帝微微颔首,赞叹道:“海晏河清,好名字,可曾有小字?”
少女只轻轻摇了摇头。
景和帝朗声笑道:“那朕便赐晏儿一个小字,如何?”
少女也只微微点了点头。
“就叫‘太平’吧,你可还喜欢?”景和帝一改方才的威严,慈爱地瞧着她。
天下太平,江山一统。
霍晏眨巴着双眸,愣愣谢恩道:“太平叩谢陛下赐字。”
好在有惊无险,还平白得了个赏赐。